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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伟民小说】姑爷和丈人

2019-08-25 14:13 | 西部文学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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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家有两女,单梅、单菊。
人如其名,两朵花似的。其实,她们中间曾有个二姐,夭了。因此,她俩间隔十余岁。
大姐单梅六八届初中毕业,赶上上山下乡,分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那时,那里,那个苦呀。
天热,有些鲜菜吃。一入冬,便顿顿土豆片或是萝卜块,搁点大酱,水煮煮,味儿跟中药一样。开春,情况更糟。窖里的土豆和萝卜开始烂了。伙房一揭菜锅,呛鼻的烂腥味飘出十里地去。这饭食,没法吃。倒进猪槽,猪都用嘴拱出来。
单梅当时在菜地班。班长是连长夫人。夫人见单梅长得眼是眼、眉是眉,咋看都舒心,存下意,想招为儿媳。
连长家的暖棚里长出头茬韭菜,拉她来家改善伙食。包韭菜鸡蛋馅饺子。头茬韭菜可割的少,饺子包得不多,刚够一人一盘。
为制造两人世界,夫人让儿子于亮陪在后屋吃。
饺子那个香啊!单梅连吞带咽。
于亮像是不爱吃,抓个馍干啃。见单梅盘中的饺子吃净了,就将自己的那盘饺子推过来。
你不爱吃?
哪里、哪里。
省给我吃?
还是四个字,哪里、哪里。
单梅扑哧笑了。这人真憨。心里留下个好印象。
打那以后,连长夫人隔三差五地拉单梅来家改善伙食。包饺子、烙油饼,甚至煮鸡炖鸭。
时间久了,夫人将招儿媳那层意思挑明了。单梅像扯了两片霞云贴腮上,低头不吭声。
夫人柔声催问。
单梅嗓里蚊子叫,问问父母的意见。
人都没后眼。谁当时就能看到知青会有回城的那一天?一直倡导扎根边疆一辈子。既要扎根,连长家就算是片沃土。凡事都能有个照应,说不定还会有个好前程,能招工、上学。
单梅的父母反复权衡,最后同意了这门婚事。
两人去扯了证。
要说,于亮配单梅,也并不屈她。小伙一米八的个头,宽肩、窄腰,倒三角的体型。两人并肩一站,活像青松旁栽了株芍药,一对玉人儿。
哪料,过了些日子,天翻了、地覆了,知青返城了。
单梅返了杭。于亮跟着进了城。
单家小,总共一间半屋。父母住一间。单菊佔半间。没处安置单梅夫妇。可又不能让他们睡马路。
于亮说,爸、妈,许我们搭个阁楼吧。
没别法,搭吧。
于亮这小伙还真心灵手巧。阁楼搭得既结实,还齐整。糊了墙纸,铺了地毯,豪间一般。
可这豪间,住起来,却很不舒服。年青人,夜里要演戏。上面演戏了,下面的人虽说看不见,却听得到,有说不出的尴尬。其实,上面演戏的人也不自在。竭力将声响和震动都控制到最小化,激情来了,都不敢畅发。
单梅在家糖菓店当营业员,是个无房单位。于亮四处打临工,连分房资格都没有。只能长期在“天上人间”里窝着,连个娃都不敢要。
小两口的困境,成了老两口教育单菊的典型材料。单父说,你要发奋读书,争取个好前程。单母说,将来嫁人,眼要睁大。别跟你姐似的。
地球不停地公转、自转,世事跟着起变化。
录音机厂扩建厂房,招于亮做临工。于亮在兵团干过建筑,还是基建排长。瓦工、木工、电工,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干活既不惜力、还不惜时,被提成骨干,转成长临工。后来,又录为正式工。
那时,录音机刚流行,拎只双喇叭去大街溜溜,够潮、够气派。厂里效益好,自建住房。于亮负责基建,参与了全过程。分房时,虽说资质浅,没分新房的资格。但厂部从置换出的旧房里调剂了一个小套给他。
小套虽小,却再没人听戏。演时,敲锣打鼓都成。演出个“仙女下凡”来。
夫妻俩给孩子取名。
单梅说,叫于晓韭吧。
哪两字?
拂晓的晓,韭菜的韭。
乱扯,哪有拿韭菜给孩子取名的?
嘻嘻,有记念意义。
啥记念意义?
你忘啦,头回上我家吃韭菜鸡蛋馅饺子。明明是省给我吃,却又不承认。我就觉得你这人特实诚,将来准疼媳妇。要说,韭菜还是我俩爱情的吉祥物呢。
那成,小名叫小韭菜。
单梅调到街道信用社,工资涨了一大截。于亮奖金也挺高,小日子开始滋润。
小妹单菊的情况更妙。她一直牢记父母的教导,勤奋读书,考取医大。在校找了个对象,毕业后,双双去美国读博。那小伙名叫金葵。更聪明、更勤奋,那么难考的美国行医资格证,楞考出了。两人留在美国定居。
单家父母去美国旅游了一趟,住了几个月。那时,出境还很稀罕。归来后,单老爷子,言必称美国。也不管有人问没人问,拐着弯儿都要提提小女婿。
晨练时,招一帮练友围着他,听他侃美国。人家美国,天那个蓝呀,像宝石洗过一般。空气那个新鲜呀,不用吸,自个儿就钻进肺里来。美国人真文明,满公园找不到一小片垃圾……他侃得兴起,喉咙发痒,卟地一口浓痰吐进绿化丛。别人指责他,你宣传半天美国如何文明,却自己乱吐痰。他脸红红,我这是给绿化施肥。
在美国,小女婿金葵给了些美金。归国后,他夹在皮夹里。上街买东西,有意无意,先掏美金再掏人民币。有人想看稀罕。他忘了财不外露的古训,掏出来任你观摩。那时,美金、人民币兑率一比八。看的人啧啧称奇。单老爷子说,没啥,小女婿在美国行医,这钱一挣一大叠。
听的人直竖大姆指,你小女婿真牛!
在旁人面前,老爷子却很少提大女婿。那阵,于亮运势转背。录音机早不时兴了。谁要是再提它溜街。满街人都戳后背,介个背时鬼,脑髓搭牢的。
厂里产品积压,严重亏损。关、停、并、转。买断工令,自主创业。
于亮先是开了个小饭馆。雇不起人,买菜、切配、烹饪全自个捋。边看菜谱边炒菜。很快,端出来的菜,盘盘色、香、味俱全。有时,顾客得排队等翻桌。生意这么好,理该赚钱。可他没赚到。他这人重情义。开了个小饭店,兵团的荒友、厂里的工友常来聚会。飞来一片片蝗虫似的,小苗嫩叶全啃尽,只好关门大吉。
接下来,捣鼓服装。二十批进,八十卖出。赚头不错。可还是没赚到现钱。只赚了一屋子库存服饰,八辈子都穿不完。流动资金干涸了,又只得再改行。
捣鼓来捣鼓去。最后在居民区搞了个家政服务点。谁家电视、冰箱、洗衣机坏了,上门去修。谁家买新空调了,爬楼去装。下水道堵了,入户去捅。孤寡老人家电灯瞎了,给换保险丝、调灯泡,分文不收。递张名片,下次坏了,您老再打电话,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如此服务,人人称道,客户盈门。
此营生,对外虽叫不响。但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无需资本,却收入超教授。另外还有一大好处,自个儿的时间自个儿能做主。家里有啥急事、难事全能顾牢。那次,单老爷子胆囊炎急性发作,痛得满床打滚,急送医院开刀。全是于亮一力操持。背东背西、喂饭喂药、接屎接尿。临睡前,洗屁股带擦脚……医院伙食不对胃口,于亮中、晚两餐都赶回家,烧好可口的饭菜再赶回来喂老爷子。有时故意多烧些,分给邻床的病友。
邻床病友羡慕地对单老爷子说,你女婿照顾你真周到,天天陪床,还转着花样儿炒菜给你吃,真比亲儿都孝顺。你福气太好了。
夸得在旁的于亮好腼腆,连连摇手,哪里,哪里。
单老爷子却说,那啥……小女婿在美国行医。本来这病准备去美国治的,急性发作没去成。此事,若是小女婿管,肯定比现在强得多。唉——
邻床病友劝道,京城的宰相,不如身边的衙役。人老了,儿女贴身、贴心最好。

单家拆迁。老爷子不愿去过渡,选择现金安置,准备买新房,一步到位。
楼盘选在钱塘江畔名叫春江花月夜的高档楼盘。户型选了三房两厅、面积一百五十平米。老爷子是这么考虑的:房间多些,单菊、金葵夫妇回国来探亲,能住家中。将来真的老透了,日常需人照料了,晚辈来陪护也有住处。便是雇保姆,也有保姆房。
楼盘选得那么高档,面积又扩大那么多。安置金自然不够。小女婿金葵添了三万美金。那时,楼价还没疯涨。这些钱也就差不多够了。大女婿于亮女儿小韭菜在读民办小学,学费昂贵,经济不是很宽裕。他羞愧地说,爸,我这回支援不了您。
单老爷子嘴撇撇,我也没打算让你支援。不过,你借我的钱这回总该还了吧?
借的钱?于亮一楞神。他记得自己确曾向老爷子借过一回钱。那是购房改房的时候。那时,他还在开小饭店。手头的钱若是全交了购房款,饭店日常采购的资金便没了。由此,他向老爷子借了一万人民币。但他记得这笔钱早还了呀。而且,还钱的一些细节他也还记得。年底时,信用社发给单梅五千年终奖。百张一叠的五十元新币。他又从营业款里凑出五千,一倂还给了老爷子。当时,老爷子还说了句笑话,怕我年三十讨债啊,这么着急还。
怎么会忘了呢?
于亮说,爸,那钱早还了呀。
单老爷子一口咬定,没还。说到后来,还恼了,眼珠子瞪了出来,难不成我还会讹你?
当时,翁婿之间拆借,没立字据。还钱时,自然就没有借条可索回。债主说没还,又是丈人爹,于亮只得从留作女儿小韭菜下学期的学费中抽出一万来还老爷子。单老爷子在家不掌钱,把钱递给单母。单母可是清清楚楚记得那钱是还过的,又知道这钱是外孙女下学期的学费,便悄悄地把钱还给了于亮。
一场风波平息,当时,谁也没想开去。
没想,接着出了一起更离奇的事儿。
单母是个越剧票友。天天一早一晚,要去湖滨公园练唱。她音域不宽,但音色醇厚,擅唱戚雅仙戚派。和一个姓赵的琴师最搭。那时,要举行票友大赛。两人更是天天摽在一块儿练。决心练好拿手绝活——戚派甩腔。特别是下行小六度的跳进音调和六度下滑音润腔,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练好的,于是增加了练唱的次数和时间。而且,为了赛前保密,还和其他票友错时、错地,常钻进林中去练。
单老爷子觉出情况有异,就去跟踪。见两人钻进林中,便起了疑心。单母回来,严加盘问。老两口大起争执。一张床睡了一辈子的老夫老妻分屋睡了。
后来,单老爷子干脆下禁令,不许单母再去唱。单母忍声吞气地忍了。没想,单老爷子竟发展到拳脚相加的地步。原来,他每晚都要等单母睡着了,自己才去睡。睡前,悄悄地在单母的门缝里夹张小纸条。第二天清晨,如看到小纸条落地,就说赵琴师昨半夜来过了。而且一口咬定,他都亲眼看到了,便对单母拳打脚踢。
这些情形,于亮、单梅原先并不知晓。直到有一天,单母哭着找家来了,听了单母的哭诉才知晓。单母哭闹着要和单老爷子离婚,死活不肯再回自己家。
单梅、于亮夫妇劝不住。无奈开通了和单菊的视频电话,想让单菊、金葵一起帮着劝劝母亲。
单梅、单菊、于亮、金葵一起听了单母的哭诉。
大家自然坚信母亲和赵琴师之间并不会有瓜葛。可老爷子怎么会坚称亲眼看见赵琴师半夜来家了?而且,老两口结婚几十年,很少争执,更没动过单母一根小指头。怎么现在动不动就拳打脚踢了呢?大家觉得好怪。
金葵让单母、单梅、于亮再想想,老爷子可有其他怪事、怪举动?
于亮便把老爷子逼他还钱的事说了。
金葵说,这些都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初期症状。
于亮问,什么症?
金葵告诉他,通俗地说,就是老年痴呆症。人老了,脑子里的乙酰胆碱的神经递质功能下降,使得神经递质的平衡被打乱,出现幻觉、猜疑、妄想等症状。
听金葵这么一说,大家急了。那——可怎么办?
金葵说,为今之计,快去医院检查、诊断一下。我有个医大的同学在研究这个病。我和他联系好了。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们。另外,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要让爸独自一人外出。
听金葵这么一提,大家这才想起老爷子一人在家。顿时不放心起来。单母也不用人劝回了,比谁都急着要见到老头子。
临出门,却又怯了。独自一人回家准挨打,你们谁陪我回家作个证。
于亮说,单梅,你留家管小韭菜。我骑电动车送妈。
近一小时,两人赶回滨江,家里不见老爷子的身影。打他手机,却在床头响了。他没带。
赶紧去监控室看监控录像。十四点四十分,单老爷子走出小区,再没见他返回。
去哪啦?
于亮分析,爸醒来不见你人影,以为你又去找赵琴师了。他准是去湖滨公园逮你们去了。
单母觉得于亮的分析有理,急着要赶去找。
于亮说,妈,你就别去了。在家守着。要不,爸回家,我们也不知道。我一人去找就行。说完,急急骑车离家。
起风了,乌云在天空中翻滚堆积。要下雨了,马路上人跑车疾,一派忙乱。一路上,于亮几次听到尖利的汽车刹车声和司机的叫骂声,你找死啊,骑得这么快。
赶到湖滨公园后,公园禁止车辆进入。于亮撇下车,奔进公园。一边喊一边找,爸——老爸,老爸——爸。整个湖滨公园都找遍了,也没见老爷子的身影。
这时,老天下雨了,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溅起小水柱,像栽了一地水秧子。于亮返回身来找第二遍。泥地沾水起滑,于亮跌倒爬起、爬起又跌倒,他钻进树蓬后面去找,树枝划得他满脸渗血。他抹抹血水,嘶哑着嗓子喊,爸——老爸——满耳除了急哗哗的雨声,并无人的回音。
怎么办?他感到脑子不够用了。茫然四顾,密集的雨帘中有一小屋黄亮亮地亮着灯。一细瞅,是公安值勤点。他脑里蓦地闪出句口号,有困难,找民警。便冲了进去。
听了情况,民警查看监控。十六点四十分,单老爷子北口入园。十七点二十分南口离园。人已不在本公园了,无需再寻。
可再上哪去找呢?
于亮打电话给单母,妈,爸是到湖滨公园找过你了,但已离开。你们平时还去哪练戏?
柳浪闻莺。
民警出动警车冒雨赶到柳浪闻莺公园。还是先看监控。果然,十七点五十分,单老爷子入园,没见他离去的身影。人在此园中。调集警力拉网排查,终于在湖畔的一个廊亭里找着了蜷成一团的单老爷子。
避开单母,单梅、单菊、于亮、金葵又开通了视频通话。
金葵说,我同学已把检查结果告诉我了。老爸的颞叶有异,基本可确症为阿尔茨海默症。而且,已发展到幻觉、猜疑、妄想阶段了,必须及早治疗控制。
啊——怎么办?于亮说,要不,我护送老爸到美国来医治。
先别来。
为啥?
这病,美国既无新技术,也没特效药。连他们自己的前总统得了此病也没招。再说,这病病期长,来美国会有许多不便之处。
哪咋办?
只有先在国内服药,控制病情。
噢——
你们最好搬到滨江去住。
为啥?
爸有这病,失踪和家暴就是常有的事。你们搬到滨江去住,才能及时知道,及时处置。
哦,单梅和于亮踌躇起来,可是——
有什么困难吗?
于亮说,搬到滨江去住,家政服务点就顾不顾来了……
单梅插言,小韭菜的读书接送也没法解决。
单菊快言快语,转学。
单梅说,小韭菜的学校是市重点民办小学。她是凭实力考进去的。只差几分的考生,要想挤进这所学校得缴二十万赞助费哩,转了太可惜。再说,滨江也没有相应的优质学校可转……
四人静默,犯起了思量。
这样吧——于亮说,我俩分开来住。我还住自己家。小韭菜的接送,我来管。这样家政服务点也能管牢。让单梅到滨江去陪爸妈住。日常归她照料。有啥急事、难事,我会赶过去处理。你们放心好了。爸妈我们一定会管牢的。
这办法,好是好。只是你们作出的牺牲实在太大,连日子都过不正常了,变成了同市分居。
于亮说,哪里、哪里。你们在美国放心好了。家里,有我。
哥,每次家里有啥急事、难事,你都一力担当。真让人感动。
从来,两连襟相处,一直都直呼其名。今天一向自视甚高的留洋医学博士的这声“哥”,喊得既突兀又由衷。
于亮听得浑身激动,急急地乱摇手,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哥,我有一个请求,你务必答应。
我答应、我答应。你讲、你讲。
我想汇五万美金过来。
汇钱作啥?
你去买辆轿车。
不用、不用,我有电动车代步。
那车,老人真有重病坐不住。再说,市区、滨江来回跑,电量也不够。
于亮听听此话有理,那我自己攒钱买。
哥,轿车现在可是我们家急用的刚需,等不及你攒钱。再说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难事儿,你总得让我们也尽点力。
单菊挤进屏幕,于亮哥,我们只是出点钱。家里大大小小的难事今后全靠你了。
哪里、哪里。
单梅笑了,你还会说别的话吗?你的语文老师就教了你这两个字呀?
单菊笑了,金葵笑了,于亮挠挠头,也笑了,嘴里还喃喃作声,哪里、哪里……

(责任编辑: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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