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 十六
荆峪风云 十六自那以后，荆峪沟算是彻底记住了这个女人。谁都知道，荆基达看着窝囊，他老婆却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别说是寻常口角，就算是占理的事，也没人敢跟她硬碰硬。荆福成当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跑遍南北原寻回来的哪里是媳妇，那是给荆家寻了一杆护院的枪，一张镇沟的嘴，一个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的靠山。
荆峪沟的文明历史，打从她进门那天起，就真真正正，被她一个人改写了。
硬茬碰硬茬,谁也没料到，刘家还有尊真神没出山。刘吉宝他爹刘四，那可不是荆峪沟的寻常庄稼汉。年轻时当过兵，打过小日本，扛过枪跨过江，跟美国佬都交过手，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人物，啥凶场面没见过？性子天生爆糙，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这几天他刚好走亲戚不在家，一进门就听婆娘哭天抹泪，把荆基达老婆堵在门口骂了三天三夜、口水淌了一盆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刘四当场就气炸了。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门后摸，捞起一把明晃晃的斧头，抬脚就往外冲。“反了她了！一个妇道人家，敢骑在我刘家头上拉屎！今天我就劈了她！”刘四婆娘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这老汉说得出做得到，一个猛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你疯咧！那是要出人命的！”“放开！”刘四力气大得像牛，胳膊一抡，轻轻一推，婆娘就被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边动静闹得比雷还响，早有人看了去。
荆基达婆娘刚端着一盆子水出门，准备再去刘家门前“润润嗓子”，一抬头，就看见刘四提着斧头，红着眼冲过来，那架势，能生吃活人。她当场就吓傻了。之前那股骂遍天下无敌手的威风，“唰”的一下全没了。手一软，“哐当”一声，水盆摔在地上，水花四溅。“妈呀！”她转身就跑，慌得人急脚乱，被门槛狠狠一绊，当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没等她爬起来，刘四已经冲到跟前，大手一伸，揪住她后领，像提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轻轻松松就把她拎了起来。荆基达婆娘这下是真怕了。人常说：人都怕死狗，死狗怕的冷娃，冷娃可是咥实活的。六神无主，七魂出窍，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囫囵，嘴里跟爆豆子似的，只会拼命求饶：
“不了不了不了！我再也不敢了！四哥我错了！我再也不骂了！”她哭天抢地，一句接着一句求饶，之前的厉害劲儿半点不剩。
可刘四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你骂我刘家三天三夜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他牙一咬，手一扬，明晃晃的斧头高高举过头顶，就要往下劈！闻讯来看热闹的人们 吓得齐声惊呼，有的捂住眼不敢看。眼看血光就要溅在当场。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粗糙却稳如铁钳的手，从斜里猛地伸出来，
一把攥住了斧柄！硬生生把那要命的一斧头，拦在了半空。
抓住刘四那只握斧头的手腕的，不是旁人，正是荆门里最有头有脸、说话最压事的汉子荆聚宝。荆聚宝这几天正好在家，也是事有凑巧，荆聚宝从门前经过，看到了这一幕。他一出手，力道沉得像拴了石碾子，刘四连挣三下，那只手愣是纹丝不动。“刘四！你把斧头给我放下！”
荆聚宝一声吼，震得墙头土渣都往下掉。刘四红着眼回头，一看是荆聚宝，火气先泄了三分，可嘴上依旧不饶人：“荆聚宝，这是我刘家跟那泼妇的私仇，你荆门少管闲事！”“闲事？”荆聚宝冷笑一声，猛地一拧他手腕，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女人再不对，那也是荆家的媳妇、荆门的人！你提着斧头当街要杀人，眼里还有荆峪沟的规矩吗？今天你敢动她一根指头，就是打我们整个荆门的脸！”这话一落，看热闹的人中呼啦啦站出好几个荆姓汉子。有扬胳膊的，有抹袖子的，个个脸色铁青，往前逼了一步。
刚才还吓得瘫成烂泥的荆基达婆娘，一见本家人来了，立马又有了底气，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乡亲们救命啊！刘四要杀人啦！外来户要欺负我们荆门没人啦！”这一喊，直接把荆家对抗刘家、本地户对抗外来户的火气全点着了。
刘四一看这阵势，心里也有些发慌，可他毕竟是当过兵、见过阵仗的，硬着脖子喊：
“她骂我刘家三天三夜，口水淌了一盆子，咋没见你荆家一个人劝说。我刘四在朝鲜战场都没受过这气！今天这事，没完！”“没完就没完！”
荆聚宝往前一站，挡在荆家婆娘跟前，“她骂错了，有我们荆门长辈来管教，轮不到你一个外来户提斧头行凶！真要闹，咱们就去大队部，叫支书、大队长都来评理！你要是再敢动粗，别怪我们荆门一大家子，对你不客气！”身后一群荆家人跟着起哄：“对！不客气！”“把他赶出荆峪沟！”“外来户还想翻天！”人声一浪高过一浪，尘土都被震起来。
刘吉宝和他妈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上来拉刘四：“爹，算了算了，人呀人多势众……”“你疯了，真打起来，我们全家都吃亏啊！”
刘四喘着粗气，看看对面几个荆家人，再看看地上哭天抢地的荆基达婆娘，一口恶气咽不下去，却也知道真动起手，自己占不到便宜。
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不少外来户，心中不免生起气愤，这明明是欺负我们外来户吗？现在都到啥社会了还是你们荆家的天下？但，气愤归气愤，没有人敢声张，外来户毕竟是一把沙子捏不到一块。
荆聚宝见他松了劲，语气沉了下来：“刘四，你打过日本、打过美国佬，是立过功的人，别为一个泼妇，把一辈子名声毁了。她骂你不对，那几天我不在家，回我亲自管教，叫她给你刘家赔不是。但你再敢提斧头，荆峪沟就没有你立足的地方！”这话软中带硬，给足了台阶，也堵死了退路。
刘四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指着荆基达婆娘，咬牙切齿：“好！我给你荆聚宝面子！再有下回，我一把火烧了荆基达家的房！”荆基达婆娘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头发散乱，浑身是土，刚才那股骂遍天下无敌手的神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是躲在荆家人身后，还不忘小声嘟囔一句，却再也不敢大声嚣张。
就这一天，荆峪沟人都记死了——荆门护短，刘家手黑，荆基达那婆娘，是个能挑起一沟两姓大乱的主儿。
李老二回到家，心中不免也气愤填胸，明明是荆家欺负外来户，不过话是四哥说出来的，四哥可是护着自家的呀，虽然说不是针对自家，可他并没有想到妹夫会发烧的。
荆峪沟村北，学校东边那棵老皂角树，怕是有上百年的岁数了。皲裂的树皮皴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枝桠横斜着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树下支着一盘青灰色的碾子，碾盘被岁月磨得发亮，碾碡滚过的地方，印着一圈圈浅淡的辙痕。
新志的妻子挽着袖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和二儿子一左一右推着碾碡。碾子上摊着的不是麦子，也不是玉米，是晒得干巴巴的榆树皮。这些树皮是前几日从村西头那几棵老榆树上打下的，晒透了之后用棒槌拍成碎蛋蛋，这才端到碾子上细细碾磨。
就在她正忙碌的时候，就传来了荆基达婆娘的叫骂声。她深知，荆家婆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个时候贵贱不敢向那里看，埋着头上着碾子。
小女儿扎着两个羊角辫，就在碾盘旁边玩耍，小短腿踢着地上的土坷垃，时不时伸出干瘦的小手，去搔筛子上那些碾好的、雪白雪白的榆树粉。母亲瞥见了，慌忙放下碾棍，几步跨过去把她拉到一旁。女儿的小手已经沾满了榆树粉，黏糊糊的，她却不依，踮着脚还要去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哭，小身子扭着，闹得满脸通红。
碾榆树皮的人不少，先来的磨完了，挎着篮子往家返；后到的就蹲在皂角树下等，手里攥着篮子，眼睛盯着碾盘。
荆喜英的妻子来得早，等的时间久了，心里憋着火，瞅着新志妻子的背影，鼻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哼，那点不满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旁边几个老汉看不过去，叹着气站起身，帮着新志妻子推起了碾碡。碾碡咕噜噜转得快了些，榆树皮碎末簌簌往下落，混着皂角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总算碾完了。
新志妻子把筛好的榆树粉小心地装进布袋，又把碾盘上的碎渣扫得干干净净，连背带提地往家走。她引着女儿，不敢走刘四家门，怕歪婆娘见了可说看她的景，走村北过尤家才回到家，放下行囊，叮咛正在埋头写字的二儿子看好妹妹。
转身又快步往食堂赶，本来在聚春家她却向村北学艺家走来。荆家有两个食堂，村北荆学艺家前房和村南荆聚春前房。当李老二的妻子荆玉兰来到食堂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从门口快要延伸到大路去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盆子，伸着脖子往前望，眼神里满是焦灼。
这里的人太多，干脆又回到村南来，新志妻子找了个队尾排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挨到跟前。掌勺的人掂着铁勺，手起勺落，一个人一勺，不多不少。新志家五口人，她领了五勺，稠乎乎的一盆，看着挺实在，其实多半是野菜糊糊。
她端着盆子急急往家赶，身上那件黑粗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透亮，裤腿上的补丁更是打了一层又一层，针脚歪歪扭扭的。脚上的布鞋早就破了，鞋尖露出两个冻得通红的脚趾头，后跟也烂了，走一步拖一下，看着踉跄又狼狈。
她心里急啊，丈夫新志还在南岭坡带领男劳开荒放堿，晚上回来要吃饭，两个娃也饿得直哼哼。家里的锅台上，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揭开锅盖，把领来的那半盆面条倒进去，说是面条，其实面少菜多，绿莹莹的野菜占了大半。又把早上挖来的苦苦菜、灰灰菜一股脑倒进去，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草。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正忙活着，新志和大儿子推门进来了。父子俩一身的尘土，脸上的汗珠，也顾不上洗，径直走到锅台前。妻子把饭舀进碗里，他爷俩端起来就狼吞虎咽，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饱饭。
作于2026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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