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 发表于 6 天前

【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 十七

                        荆峪风云   十七

      大儿子在蓝田师范上学,刚毕业不久,跟着父亲干农活。等他俩吃得差不多了,妻子才盛了小半碗,和小女儿分着吃,给正在孟村上中学的二儿子也盛了一碗。          小女儿瘦得皮包骨头,胳膊细得像麻秆,端着碗的手直打颤,嚼着野菜的样子,像只可怜的小麻雀。
      大儿子端着碗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二儿子坐在塄边的碌碡上,只有新志坐在脚地的板凳上,吃着那碗多一半野菜的稀光光饭,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到了下午,新志妻子把碾好的榆树粉舀了两勺,兑上水搅成糊状,倒进锅里煮。煮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像面水,筷子一挑,一兜搂就起来了,吃到嘴里光溜溜的,没什么味道,却能哄住肚子。
      只是这东西好吃难消化,黏在肠子里,堵得人难受。
      半夜里,睡在炕角的小女儿突然哭喊起来:“妈,我要拉屎,我要拉屎!”新志妻子慌忙爬起来,抱着女儿蹲在炕边的尿盆上。
      可小女儿憋得脸通红,吭哧吭哧使劲,却怎么也拉不出来。妻子拍着她的背哄着,说乖娃再等等,可女儿哪里忍得住,哭一阵闹一阵,折腾了大半夜,还是没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新志和妻子迷迷糊糊地醒了,转头看炕角,小女儿已经不哭了,小小的身子软软地蜷着,脸色青灰,嘴唇抿得紧紧的。
      新志妻子伸手一摸,孩子的身子已经凉透了。“娃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荆峪沟的黎明。新志妻子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哭得瘫在炕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女儿的衣裳。
       二儿子坐在炕边也哇哇大哭起来,新志站在一旁,眼圈通红,这个平日里扛着百十斤粮食都不吭声的汉子,此刻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土坑。只有大儿子没有哭,像是啥事也没发生似的,只是呆呆地看着。
      新志他恨啊,恨自己无能,恨这穷日子,恨这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年月,连自己的娃都养活不了。二儿子坐在炕边,看着妹妹毫无生气的脸,哭得抽抽搭搭,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那个年月南岭坡的路两边,散落着好几个小坟堆,土包小小的,那些坟里,埋着的都是荆峪沟的娃娃,都是吃食堂、喝榆树皮汤,活活饿坏、撑坏的娃。
       新志含着眼泪抱着女儿没有向南坡走去,而是向村北走来。他要把女儿埋在自己用汗水换来的黄有坡的地边。他来到地边把女儿放在地上,妻子二儿子也跟着来了,大儿子掮着铁锨。
      新志接住大儿子的铁锨,在地边挖了一个坑,把用烂席片裹着的女儿放进去,二儿子哭着用小手刨土,新志用锨填埋着,玉兰哭天嚎地哭得死去活来,大儿子站在一旁不流眼泪也不动手。新志用锨堆起一个小小的墓堆。然后把锨交给大儿子,自己和二儿子扶着玉兰向回走。
       玉兰的哭声勾出了好多有同样处境的人们的眼泪,眼泪是软的,声音是没有力量的,可是它却刺伤着每一个失去孩子的人们的心呀。尽管可怜的玉兰哭的痛不欲生,毕竟是不能挽回女儿的生命。
      新志和儿子把玉兰扶回家,刚松手,玉兰就冲出门去,她疯了,失去了理智,完全丧失了生存的勇气和希望,她是多么地爱孩子呀,更是多么地爱女儿!

      那时候,一个人一个月才分十七斤粮食,这点粮食填不饱肚子,人们就去挖野菜,去偷剥榆树皮,去捋大白杨树的叶子。有人饿得急了,还想出个法子,把软枣叶子捣碎了做调粉,好歹能糊弄一下肠胃。
      更有那等不及的,不等玉米棒子熟,就掰了嫩穗子,搓成碎末蒸黄糕吃,那点粮食的香味,比榆树皮强上百倍。
      刘吉宝的母亲有双巧手,在锅上的功夫村里没人比得上,烙出来的馍,皮薄瓤软,要是在往年,能香透半条街。
       可到了这个缺吃少穿的年月,她的巧手也只能用来琢磨怎么充饥。她先是试着用软枣叶子做调粉,没想到做出来还挺筋道;后来又琢磨着做鱼鱼,把软枣叶子糊漏进开水里,煮出来的鱼鱼滑溜溜的,竟也有几分滋味。她高兴坏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鱼,颠着大脚片子送到隔壁荆喜英家,请喜英婆娘尝尝。
       喜英婆娘尝了一口,连连点头说:“好,真好!”这话很快就在荆峪沟传开了,软枣叶子成了村里人又一个救命的吃食。
       每天到了饭点,两个食堂门口都排着长队,盆碗碰撞的声音,夹杂着人们的叹息声,在村子上空飘着。
       荆玉兰神神兮兮地端着盆子也站在队列里,想着自家五个人现在成了四个,又哭了起来。这哭声,在荆峪沟已经太常见了,人们合着自家的处境和遭遇流着同情的眼泪。荆玉兰撂下盆子,向村北跑去。
       荒有坡下有一处平台,是荆聚宝家的祖坟。东边有条羊肠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到坡顶。她爬在女儿坟上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女儿的乳名,声音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听得人肝肠寸断。
       母亲来了,搂着女儿,娘俩抱头痛哭。从此后她成天往荒有坡跑,坐在女儿的坟前,一哭就是大半天。有时候哭着哭着,就对着坟头说话:“娃啊,妈给你擀面条吃,娃啊,你别嫌妈穷。”
      这天,她又坐在坟前,哭着哭着,天上的云突然变了脸。一疙瘩一疙瘩的黑云,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天上翻卷着、拥挤着、扭曲着。风不知什么时候刮起来的,呼啦啦地响,像是谁在哭嚎。风声裹着她的哭声,飘得老远老远,眼前的荒坡一片灰暗,连树木的影子都显得凄凄切切。
       刘吉宝家的日子,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吉宝从炼钢铁的大场西角回来,揭开锅盖,锅里空空如也;掀开菜瓮,瓮底干干净净。母亲看着儿子饿得发绿的眼睛,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一家人坐在炕沿上,谁也不说话,屋子里静得吓人。
       刘四叹了口气,从炕角翻出几件旧衣裳,那是他以前在部队时穿的,如今也打了好几块补丁。他把衣裳捆起来,背在肩上,说:“我去焦岱集上碰碰运气,换点吃的回来。”他背着衣裳下了庄坡,沿着老虎沟的河道往下走。他的老家在上沟。河道两边的树,早就被剥光了树皮,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像一排排枯骨。有些剥得早的树,已经枯死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地上被挖得坑坑洼洼,都是人们挖野菜时留下的痕迹。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手里攥着野菜,正在水里淘洗,她们的脸黄黄的,眼神里满是疲惫。
       走到沟口村时,刘四看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碓窝,把榆树皮捣成碎末。他没心思看,淌着水过了河,一路走到焦岱集上。集上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影,更没什么卖吃的。他转了半天,才看见一个人,手里拿着几串黑豆,在路边叫卖。
       刘四赶紧走过去,问能不能用衣裳换黑豆。那人打量了一下他的衣裳,正好家里娃缺穿的,便点了点头。最后,几件旧衣裳,只换来了三串黑豆。
       刘吉宝母子俩正坐在炕边发愁,听见门响,看见刘四回来了。看见那三串黑豆,老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点黑豆,能顶什么用?吉宝饿得实在受不了,舀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肚子里还是空荡荡的。二儿子不会说话饿的哇哇乱叫。
      夜太长了,饿肚子的滋味像是虫子在啃咬五脏六腑。吉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吃的。突然,他想起隔壁荆喜英家后院,有一棵软枣树,叶子还没被人捋光。饿急了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裳。母亲问他干啥去,他没吭声,悄悄开了后门,翻过了院墙。那墙不高,饿瘦了的吉宝,轻轻一蹬就翻了过去。爬树是吉宝的拿手本事,他像只猴子一样,噌噌几下就蹿上了树,折了一大抱软枣叶子。他抱着叶子,从墙上扔下去,自己再爬下来,抱着叶子回了家。
      母亲看见了,先是高兴,随即又后怕起来。隔壁荆喜英家,可不是好惹的。可事到如今,救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母子俩连夜把叶子捣碎,和着水,在锅里煮了一锅糊汤。一家人喝着那碗寡淡的糊汤,总算是填了填肚子。
       第二天一早,荆喜英的婆娘就堵在了刘吉宝家的门口。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骂,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个挨千刀的刘吉宝!半夜偷着捋俺家的软枣叶子,你咋不饿死呢!”她骂了整整一天,唾沫星子横飞,把刘吉宝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刘吉宝一家人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为了充饥,荆峪沟的人想尽了一切办法。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往嘴里塞。可村里的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尽了,树叶捋秃了,还能吃什么?连斑斑土也吃上了。有些人家实在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饿死。也有那机灵的,在队里收粮食的时候,偷偷地藏下一点,加上野菜树皮,好歹能凑活几天。
      东头张家的宝善是个老实人,队里收粮时,隔壁人偷偷告诉他,留点粮食给自己,他却直摆手,说:“不敢,这是犯法的事。”结果,他家没有一点粮食搭配,顿顿吃榆树皮,最后拉不出来,活活憋死了。
       新志妻子的日子,更是过得昏天黑地。女儿的音容笑貌,像是刻在了她的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女儿的死,像是一把铁锤,把她的理智砸得粉碎。她成天疯疯颠颠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脏兮兮的,嘴里不停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在村里哭过来哭过去。有时候哭到食堂门口,听见开饭的铃声,她就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洞的。
       新志看着妻子这个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是队里的贫协兼副队长,队上的事一堆接着一堆,家里的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
       在这伤心落泪的日子,只有丈母娘一次次送来温暖,听见女儿的哭声就和儿子拿着破席来到黄有坡,才不至于外孙女直接入土。丈母娘一有空就过来帮着照看了几天,看着女儿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抹着眼泪叹气。
      二儿子才十多岁,除了上学就早早地扛起了家务,每天去食堂领饭,回来烧锅做饭,小小的身影在灶台边转来转去,看着让人心酸。
      荆家村的两个食堂,后来合并到了荆聚春家。支着一口大豆腐锅,锅沿都熏得发黑。掌勺的是荆铁志的妻子和怪灵妈,每次舀饭,都得一个人舀,一个人搅,不然锅底的菜就会糊成一团。
       二队的善娃和四队的来娃住在荆家,刘吉宝见了他俩,总爱打趣:“来多少善多少,来娃齐善。”这话后来就在村里传开了,成了人们苦中作乐的一句口头禅。
       快到开饭的时候,铁志妻子就去敲钟。那口钟挂在大渠中桥边的皂角树上,锈迹斑斑的,钟声沉闷得像是敲在人的心上。人们听见钟声,就端着盆子从家里出来,排着队领饭。后来铁志妻子忙不过来,吉宝妈就去帮忙。这天,她正舀着饭,看见荆喜英的婆娘排在队里,想起吉宝做的事心里一慌,手就抖了起来。一勺饭倒下去,洒了大半,盆里只剩下半勺。
       荆喜英的婆娘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她叉着腰,指着吉宝妈的鼻子就骂开了:“你个贼婆娘!半夜偷俺家的软枣叶子,舀饭还敢给俺舀半勺!你安的什么心!”她骂了一天又一天,骂得吉宝妈抬不起头。
       从那以后,吉宝妈再也不敢去食堂帮忙了。
       新志带着妻子四处求医,跑遍了附近的村镇。每次他领着大夫走进村,听见那熟悉的开饭铃声,心口就不由得打颤。
       二儿子也不上学去了,每天挎着篮子去挖野菜,可村里的野菜早就被人们挖得干干净净,他常常走了大半天,篮子还是空空如也,只能失望地往回走。

       作于2026年3月4日

洛沙 发表于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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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直的松 发表于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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