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 十八 接上
荆峪风云 十八 接上
消息传到荆喜英老婆耳朵里,她当即瘫坐在自家门口的廊檐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骂新志不该派她男人去,骂荆基达不该把人弄丢了。她的骂声惊动了荆基达的老婆,那可是个出了名的“吼破天”。
“吼破天”一听,立马炸了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荆喜英家门口,两手往腰上一叉,身子往前倾,头伸得老长,扯着嗓子回骂起来。
起初,荆喜英的老婆还能还几句嘴,可没过多久,就被“吼破天”的嗓门压得没了声音,只能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几天之后,荆喜英的尸首被运了回来,早已面目全非。忙乱之中,谁也没留意到一些不对劲的细节,唯有刘吉宝看得真切,尸首身上穿的衣服,根本不是荆喜英出发时穿的那一身。
吉宝心里犯嘀咕,却没敢声张,只把这事埋在了心底。
荆喜英家门前,早已搭起了灵棚,全队的人都来帮忙当执事。有人忙着搭棚子,有人忙着盘地雷高灶,妇女们则聚在一旁择菜洗菜,院子里乱糟糟的,却又透着一股沉重。
荆基达可有了用武之地,把他在监狱学来的厨师技艺发挥的淋漓尽致。
荆承德和他叔父伐了门前的一棵大柳树,连夜赶制棺材,斧子凿子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荆家的晚辈们都披麻戴孝,守在灵堂旁,荆喜英的老婆坐在炕上,哭得撕心裂肺,身边围着几个妇人,不住地劝慰着。
棺材做好了,用锅底的黑煤刷得乌黑发亮。队上派人去焦岱集买回了老衣、火盆、香火之类的丧葬用品。
晚上九点过后,便开始入殓。刘吉宝跟着村中老人学过入殓的手艺,这事便由他来操持。他先在棺材底部铺了一层柏朵,又撒了些纸钱,再按荆喜英的年龄放上相应数目的硬币。接着铺上一层麻纸,小心翼翼地把尸首放进去,在身子和头部的空隙处,用麻纸一层一层摆好,再用灰包把四周的缝隙夯实,最后才把麻纸一层层卷开,露出尸首的脸和身子。尸首的脚用纸绳绑着,头下枕着布枕头,盖好被子后,便钉上了棺盖。
第二天,凡是报了丧的亲戚都赶来送葬,村里也有不少人来吊唁送礼。丧事的棚子搭在前门,锅灶安在后院,那高灶子是用一条高板凳支着糟子的一头,另一头担在地雷上,为了防火烧着糟子,底下铺了层胡基,两边立起胡基,再用泥抹严实,安上四口大锅烧菜。地雷上则安着一个头番锅,上面架着一口只有圈没有底的锭锅,专门用来蒸米饭。
早上的饭是捞饭菜,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木盘端着菜和饭,送到席上。菜一般是八个碟子,中间摆着一盆捞饭。吃过早饭,便要起灵了。
众人先是把棺材抄手抬到大场,准备路祭。说起这路祭,还有一段典故——俞伯牙在家弹琴,钟子期担着柴路过,被悠扬的琴声吸引,驻足听完两人就交谈起来,从此后两人就此成了知音。多年后,俞伯牙专程来拜访钟子期,却得知好友早已离世,棺材正送往墓地。俞伯牙急忙追去,拦在送葬队伍前,想为好友弹奏一曲,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便取了帮忙人端着的胡基支着坐下,抚琴弹奏。一曲终了,他举起琴狠狠摔在地上,长叹一声:“世上再无知音矣!”
从此,但凡有人去世,送葬时都要行这路祭之礼。
男人的墓前,要用三页胡基垒一个琴台,以表哀思。
路祭过后,戏班子的人唱了戏,亲戚们也跟着做了一场法事。做戏的空档里,荆承德的叔父用一条大绳把灵杠拴牢,前后又绑了四个小杠子,一个杠子由两个人抬。荆喜英没有儿子,便让戏班子里的龟子抱着鼓,充当孝子。行礼时,把钱撂到桌子底下,龟子便爬在地上捡。在旧社会,龟子是低三下四的行当,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约莫下午两点,起灵的号角吹响了。小伙子们争着钻到杠子底下抬棺材,前头有人抱着荆喜英的养女,打着引路刷子,还有人提着斗,一路走一路撒纸钱。灵柩后面,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哭得撕肝裂肺。再往后,是戏班子的人拉着胡胡,吹着唢呐,哀乐声在黄土塬上飘荡。队伍的最后,是些上了年纪、抬不动棺材的老人,他们扛着铁锨,准备去填埋墓穴。
棺材被抬到北岭坡下葬。墓穴是就地挖的,有一丈多长的墓道,往里凿出一个方形的墓室,顶部是圆弧形的。打墓之前,要用芋子棍量好尺寸,从大头盖量到小头底,再照着尺寸开挖。棺材被缓缓放进墓室后,众人把丧抱棍扔进去,摆好火盆,用胡基把墓室门垒严实。
孝子披上被子,从坟头的四角各抓一把土,包好带回家。之后,大家才一齐动手,开始填土封墓。墓封好后,插上引路刷子,这刷子一般用柳木棍做,成活率高。又往坟上撒了纸钱、麦草和酒,一座新坟便在黄土坡上拔地而起。
坟头的引路刷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思。
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商量后决定,荆喜英是因公出差遇难,一切丧葬费用都由队上负担。而荆基达在此事中严重失职,队里决定扣掉他这段时间的工分,不发任何补贴。荆基达的老婆“吼破天”得知后,气得暴跳如雷,跑到新志家门前,一屁股坐在碌碡上,指着新志家的门破口大骂,从早上骂到傍晚,口干舌燥,满嘴白沫,地上淌了一滩口水,才骂骂咧咧地收场。
那时新志正好有事外出,家里只有新志的妻子。新志的妻子知道“吼破天”的厉害,惹不起也躲不起,只能由着她骂,自己只管做家务、看孩子。
荆基达心里憋着一股怨气,对这个处理结果极为不满。他想当队长的心思,从来就没死过,反而越发强烈。他暗地里和荆承德勾结在一起,继续四处活动,盘算着如何把队长的权位攥到自己手里。
转眼几年过去了,贫苦的日子渐渐有了好转,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慢慢提高了。新志的小儿子李碰球已经四五岁了,他打小受父母的影响,格外懂事,常常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身上的衣服是母亲用大人的旧衣服拆洗后缝补的,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房东边新盖了一座磨坊,里面安着一合石磨。碰球常常跟着母亲去推磨,村里有人来磨面,最后都会留些麦麸子当磨钱。母亲用麦麸子蒸的夹麦面馍,又黑又香,碰球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
下雨天,大人们穿着泥屐出门,小孩们就打赤脚,常常被路上的玻璃渣划破脚,鲜血直流,碰球却从来不哭,只是咬着牙,任由母亲用布条包扎。父母勤苦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碰球幼小的心灵里。他常常去坡上拾烂鞋、捡骨头,攒多了就拿去变卖,换几个零钱补贴家用。
忙罢的夜晚,天气格外凉爽。碰球一觉醒来,发现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心里一慌,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哭一边往门外跑。门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把大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碰球哭着跑到下场四舅家的院子里,才发现大人们都聚在这里乘凉,父母也在其中。他抹掉眼泪,扑到母亲怀里,心里的害怕顿时烟消云散。
回到屋里,碰球用攒下的洋火盒摆来摆去,一会儿摆成火车的模样,一会儿又摆成高高的宝塔,玩得不亦乐乎。玩累了,他就跑到窑窝里摸东西,想找点好玩的。谁知手伸进去,竟摸出一张猫皮,毛茸茸的。碰球吓得尖叫一声,大哭起来。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梦见一只大黑猫扑向自己,吓得他在梦里直哭,怎么也醒不过来。
夏天悄然过去,寒冷的冬天接踵而至。碰球身上穿着一件光板棉衣,是母亲用大人的旧棉袄改做的。棉衣穿的时间久了,被汗渍浸得发潮,穿在身上冰凉刺骨,碰球冻得直叫唤。衣缝里爬满了虱子,密密麻麻的,碰球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帮着母亲干活。
后院要起土,父亲给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水担。碰球学着大人的样子,挑起小水桶,一步一晃地担土,小小的肩膀很快就被压出了红印。
有一次,碰球在西边的茅房里拉屎,竟拉出一条蛔虫。那虫子又细又长,在地上蠕动着。碰球吓得哇哇大哭,母亲闻声赶来,用一根小木棍把蛔虫挑了出来。母亲用瓦片擦干净屁股,他又提着篮子,去后坡拾骨头了,他要攒够钱,去吴村庙的供销社买小人书看。
这一天,碰球正在坡上专心地捡骨头,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骂骂咧咧。他回头一看,是“吼破天”家的孩子。那孩子叉着腰,指着碰球手里的骨头,说这是他家的。碰球刚想辩解,那孩子就破口大骂起来。
荆基达正好从坡下回来,听见骂声,抬头看见碰球,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他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朝着李碰球扑了过去。
荆基达双目赤红,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朝着李碰球猛扑过去。碰球一看势头不对,吓得小脸煞白,把手里的骨头篮子一扔,拔腿就往村里跑。可他毕竟还是个四五岁的娃娃,腿短步子小,哪里跑得过荆基达这般五大三粗的汉子。荆基达大步流星地追着,嘴里还骂骂咧咧,不一会儿就撵到了村西的柿树下。
他瞅准时机,狠狠一脚绊在碰球腿弯上。碰球“哎哟”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荆基达顺势扑上去,一把将他死死按住,攥紧的拳头像铁疙瘩似的,一下下砸在碰球身上。平日里憋在心里的怨气、夺权失败的愤懑,全化作了这雨点般的拳头。
有路过的社员瞧见这一幕,赶紧跑到新志家报信。碰球娘一听,魂都吓飞了,鞋都没来得及穿好,疯了似的往柿树那边跑。等她赶到时,碰球正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看着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心疼得浑身发抖,只能抱着碰球放声大哭。
荆基达打够了,才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作于2026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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