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普孝随笔】 在一连的那一年
在一连的那一年”你在家不是休息，而是在参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是今年元宵节晚会朗诵节目的一句话。
肆虐的新冠肺炎疫情，把中国人以走亲访友为习俗的春节传统，在庚子年完全被颠覆了，打断了。不出门、不聚会就是给国家做贡献。时至今日，宅家成了绝大多数人这个春节没有选择的选择和在后方抗疫情的实际行动。
宅家的日子，每天素面朝天，看电视，刷微信成了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但有时叹息，这样光看电视刷朋友圈也不是个办法啊。于是从书柜里拿出路遥的《人生》、《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两本小说看。四天读完路遥的两本小说，这创下了我看书以来速度最快，从头到尾看最完整的读书记录。把看过的这两本书往书柜放时，儿子从书凳上起身站到身旁问，我看看你都有啥书，他顺手拿出《天路追梦》这本书说，让我看看史伯伯都写的啥。我带着自豪的口气说，这书你好好看看，里面还一大段写的我呢。我俩便挨着挤坐在一个椅子上，他双手捧着书在浏览“序”和“目录”以及插图照片。从小在军营长大的他，在翻看这些照片时，上面有的人能叫得上名字，认不出来的，我一说张三，王二等名字时，他虽然对不上号，但大都比较耳悉。
这本书是我的战友，我的领导，我的指导员，原西安建工所政治部史主任写他在青藏线工作23年的一本纪实报告文学。这本书从校稿到正式出版赠送我，我一字一句的读了两遍，我说你随便问，我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看了看后说，咋没有听你说你当过排长呢？那当排长主要干啥？我顺口即来说，除了履行排长职责，那就是“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到站吹哨。”这三句话十二个字三件事，听起来不高雅，但是当排长要做好这三件事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为何不容易？格尔木到拉萨1200公里，汽车部队运送进藏物资，上行5天下行4天，车队到拉萨后卸货保养车辆两天，往返一趟11天时间，一年平均跑10趟。途中要翻越昆仑山、风火山、唐古拉山、桃儿九岭几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大山，一年四季大风雨雪天气十分常见，行车安全是头等大事也是最难的事。在青藏线当过汽车兵的人都知道，干部睡觉都是睁着眼睡。所以说“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到站吹哨”，有讽刺批评当排长干事少的味道，也有表达排长坐在车上寂寞的意思。另一方面说明全连当天车队运行是安全的。如果有个碰碰刮刮或掉沟翻车等事故，那就不是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到站吹哨的事了，可能会影响车队到站晚点，全连吃不上饭，然后整顿教育了。
1993年12月我参加完教导队提干对象培训回团后，被分配到三十五团为一营一连代理排长，按以往情况，大多数提干对象都是在本连或本营先代理排长，当然也有做个别调整的，这次提干的5个人就我一个人被调整出了本营。培训前我在三营八连当战士，我从新兵下连就一直在八连，这个连队是团里的老先进，是被总后授予“青藏线上好八连”荣誉称号的连队。”我印象最深的是1985年全军汽车部队安全工作会议在三十五团召开，三营八连作为先进单位，那天，陈连长让我这个通信员把他的皮鞋擦的锃亮，给刷牙缸倒上开水把的确良裤缝熨烫的绷直。他在大会上介绍了连队安全行车经验，并捧回了一面“安全行车二十一年”奖旗。当时这是全军建制汽车连队安全行车的最好记录。我当文书后把这面奖旗挂在了连队荣誉室最显眼最中间的位置。
当兵提干是每一个当兵人梦寐以求的事，幸运的是如此好运在1993年落到了我的头上，预提军官培训结业后，组织决定让我到一营一连代理排长，我内心一是不舍得离开八连，二是不愿意去一连。因为一连是全团有名的后进连队，最大的担心和私心，是到一个后进连队去了怕出点纰漏影响我的正式任命。但是政治处主任和干部股长在与我谈话时，我没有敢流露出这个想法。不过到一连去，让我心里有点高兴踏实的是，一连史指导员是我在八连时的一排长，有老排长这个感情，心里暗想不管咋样这也是个靠山，这个靠山虽然不大，他却是我当干部后的第一个顶头上司，我又是他带过的兵。
政治处和我们5名提干对象先一天下午集体谈过话后，要求各自去单位报到。一连和八连距离大约300米左右，第二天早饭后，我到一连去报到时，通信员说，连长在休假，指导员带留队驾驶员搞复训去了，今天是王副指导员值班，他便带我去先见王副指导员。刚从水房出来的王副指导员，手上沾的水还没有擦，通信员对副指导员说，分来的新排长报到来了，这时王副指导员急忙用力向身后摔手上的水，并说你看我有手上有水，意思不方便握手，连声说好！好！好！连队复训去了，咱们到我办公室先谝一会。我向王副指导员简单做自我介绍，副指导员挪动椅子示意我坐。副指导员是军校毕业的，他是1992年改革调整从内地分流到三十五团的。他人个头不高，头发比我的还稀疏，和我同年兵，很健谈，说话声情并茂，山西方言鼻音特别重。他烟瘾很大，黄果树烟一根接着一根抽的没有停，右手食指和无名指烟熏的焦黄，牙齿黑黄。待我说话停顿间，他说，兄弟啊！这个连队情况你知道不！全团这么多连队，你哪个连队不能去？却到这个日吧欻连队来……。我说服从分配来了就来了。
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这话在小说和电影电视里看过听过。
听王副指导员这么一说，我首先没有想他说的对不对，而是琢磨团里把我安排一连来，真的像政治处主任谈话讲的那样，是锻炼吗？又琢磨，这是团党委定了的事，再说又是刚提干，命令还没有正式下，有想法不敢去也不能去找组织找领导要求调整啊。
通过后来接触，发现王副指导员说话确实幽默搞笑，但有时拿捏不住分寸。到一连报到第10天是大年三十，春节前大部分人员休假了，连队就指导员，副指导员和我三人轮流值班。指导员家属随军，副指导员家属是驻地的，按规定节假日不值班他们俩可以回家住宿，我是单身别无去处，值班或不值班只能待在连队。
除夕夜，连队组织收看春晚，初一早上起床比平时推迟一个小时，但战士们早已起床串班互相拜年了，有的到家属院老乡家吃饺子去了。这时，走廊传来了副指导员喊通信员小陈，小陈，生了，生了……抓紧给指导员报喜去的声音。我当时不知他说的是什么生了，闻声走出我住的四班。副指导员看见我，又一惊一乍的说，二排长快来看，连队养的兔子生了。原来是炊事班把兔子临时在储藏室放了个木箱养着，赶巧除夕夜下崽了，我说大年初一，兔子下崽你让通信员给指导员报喜去，这样不好吧，别让通信员去了 。
进了谁家门，就是谁家人。站在什么山唱什么歌。报到当天下午史指导员带着复训的10台车回场后，我们在他办公室见了面，他说，你我都有过去在八连的感情基础，现在你提干了到一连来，我们又一起工作，我欢迎我高兴。先慢慢熟悉情况，来日方长，今后大家齐心把连队的事干好。另一方面，简单给我介绍了这个连队的大概情况以及与八连之间的差距。他说一连基础比较弱，但是这个地方锻炼人也出干部，何团长，王副团长他们都在一连当过连长指导员呢。
第二天，他就带着我这一起到格尔木南郊沙滩组织驾驶员复训去了。一年间，他在工作和平时交流中，经常给我讲怎样做战士思想工作，如何负责车队组织指挥，装货卸货等注意事项，公差勤务给我安排的也相对多一些。
有一天下午，炊事班战士小强请假外出，晚点名时还没有归队，指导员在办公室找炊事班长了解情况，把我和副指导也叫到场，商量怎么尽快联系找到小强，分析认为小强私自离队回家的可能性不大。据和他关系较好的一个同年兵讲，他上街看录像的可能性较大。其实不是担心他去哪里了，最担心的是，怕他外出喝酒醉了趟在街上，大半夜零下二十多度的格尔木，如果醉了摔倒街上，后果不堪设想。按条令规定，连队人员在就寝前没有在位，要逐级向团营值班领导报告。指导员到营部报告完情况后，要求我带两名战士，炊事班长带两名战士，兵分两路到格尔木河东河西的音像厅去找小强。格尔木虽然不大，这样找一个人不比大海捞针难。在我们两个小组还在满大街找小强时，我带的传呼机接到，人已回的信息。接到信息我们便往回撤，回到连队时，我来到指导员办公室，只见指导员正在大声训斥小强，过了一会气愤的说，滚回去，先写检查，明天再说。
第二天，我在指导员办公室看了小强的检查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连首长:我叫小强，甘肃天水人，小时听父母讲，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长大后要比别人强，但我上学时学习一般，没有比别人强。去年我报名当兵，胸带大红花从家走的那天，我下决心到部队好好干，一定要比别人强，给父母增光……。但我今天下午请假外出，没有按时归队，违反了部队纪律……。看完小强检查，指导员说，这小子昨天气的我真想收拾他一顿，但是想了想，快过春节了，是个第一年新兵，又是单亲家庭，他有他的苦闷，我便忍了，这类战士我们平时要多关心。
新兵小强免遭了指导员一顿揍，老兵良子却被指导员在全连面前，搞的灰头土脸，服服帖帖。
老兵良子开的是一连一排一班的一号车，这个车号在全团都是很牛气的。车队出发运行编组，除干部坐的第一台带队车外，他的一号车肯定是第二个出场，加油、装卸货都比其他车靠前。车号牛气，但让他开的窝窝囊囊。他是全连唯一个已经七年兵龄的义务兵。当了七年义务兵没有转上专业军士的主要原因在他本人。1992年，是他服役第五年，年底面临转改问题。可是11月份连队执行到甘肃张掖拉运冬菜任务，他开车途中发生了追尾前车的事故，这起事故影响连队当年评先泡了汤，他转改专业军士的事当然化为了泡影。问题归问题，但是老兵良子本质还是不错的，连队没有让他复员，他也决心再好好干，争取早日转上专业军士，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是七月份的一个下午，严连长讲评夏训大整车情况。讲评从一号车逐个点名道姓讲，存在问题较多的当然批的多。老兵良子开的一号车，当然先讲了他的问题，蹲在前排的良子老兵觉得连长拿他开第一炮不说，而且批评的很严厉，好像是专找他的茬，于是突然站起来冲到连长跟前拉开了干一仗的架势，我站在后排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指导员从队伍右侧上前指着良子老兵大吼一声到，你小子跳出来想干什么！此刻，部队鸦鹊无声，全连人员齐刷刷的盯着连长指导员和良子老兵三个人。指导员说，连长把你批评错了吗？你今天给我老老实实的，入列！良子老兵眼含泪花低着头回到原位。
年底，连队党支部研究选改志愿兵对象时，连长和指导员都没有说因为良子老兵在车场顶撞干部不同意给转改他。后来，我慢慢体会到，这就是基层干部的工作方法，爱兵不是都给笑脸就好，有时看似有点简单粗暴，但这就是工作经验，尤其是作为一线带兵人，处理有的棘手问题两个主官必须都唱黑脸。
指导员在一连干了三年，团结支部一班人，带领部队终于打了一个翻身仗，使一个十九年没有被评为先进的连队摘掉了后进“帽子”，跨入了先进行列。
连兴我荣，连衰我耻。这句话，在基层部队是叫的最响的口号。这一年，也就是1993 年跨入先进连队行列后，1994年保持了良好的持续发展形势，在年底干部考核调整时，我的任职和授予中尉军衔命令正式下达。指导员被提升到团政治处组织股工作，我也跟着沾光被调到干部股工作。
我们都调到政治处工作，组织股和干部股办公室又是隔壁。机关工作，干部工作对我这样一个刚提干一年的新人来说，又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公文材料上我就经常请教他。业务上入门也比较块，这要得益于1988年他在干部股当干事，我在八连当战士，他负责干部评定授衔工作，叫我帮填写干部任免表了解了一点皮毛。后来有的人知道这段经历后，见了我俩就说，还是你的老排长有远见，从你当战士时就开始培养你。
在和儿子讲了《天路追梦》这本书中讲到的有关青藏线人和事后，我想起有人说过的一句话，
“人的一生，遇到一个好朋友好老师好领导很重要，他不仅会影响你的工作你的事业，还会影响你的家庭你的做人！回想起来，我就很幸运，在部队遇到了很多好战友好领导，史指导员就是我成长进步路上的伯乐之一。
（初稿写于2020年2月15日）
点亮飘红，精华支持！
加分点赞，强力支持！ 赏读细品，鼎力支持！ 欣赏美文，点赞支持！ 赏读提升，喝彩支持！ 作品给力，点赞支持！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