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 二十九
荆峪风云二十九村间的日头慢悠悠地晃，像村中老井里的水，温温吞吞淌过四季。转眼，李碰球就到了该挎着书包上学的年纪。
这孩子打小在村里疯跑，赤着脚踩过软泥，追着蜻蜓下过涝池，乳名“碰球”喊着顺口，透着股山野里的鲜活劲儿。
可真要写进学校的名册里，新志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烟锅子明了又暗，眉头拧成了个解不开的疙瘩。他总觉得“碰球”这两个字太过俗气，带着一股子野气，配不上读书人的身份，怕往后孩子读了书，这名字被同窗笑话，连带着读书的心气儿都受影响。
思来想去，生产队副队长李新志把目光投向了在村上当会计的大儿子。大儿子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算盘打得精，文章写得顺畅，肚子里装着不少墨水。
平日里闲暇时，他不爱跟村里的汉子们扎堆闲聊东家长西家短，总爱往村头的学校跑，看孩子们读书，捡几张旧字帖临几笔，满身都是书香气息。
他最拿得出手的，便是一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横竖撇捺都写得端端正正，在整个大队里都数得上头一份。
新志把改名的事托付给大儿子，大儿子沉吟半晌，抬眼望向屋后连绵的后坡。野风掠过成片的树林，卷起阵阵涛声，清冽又壮阔，裹着山林的气息扑在脸上。他转身回屋，提笔蘸墨，在三弟的大仿纸上落下三个字——李松涛。
松立风骨，涛藏胸襟，既含着山林的沉稳坚韧，又藏着远行的开阔气魄，比那乳名“碰球”多了几分雅致，更藏着对弟弟读书成才的满满期许。
从此，李碰球便成了李松涛。这个新名字，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跟着他走进了学校，开启了读书识字的日子。
玉兰早早就为松涛的上学做着准备。她翻出家里攒了许久的旧衣裳，那是件新志穿旧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边角却缝补得整整齐齐。玉兰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裁剪、缝合，手指被针线磨得微微发红，却半点不觉得累。她把褂子改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书包，边角处仔细缝了布条加固，还在书包外侧绣了朵小小的松枝，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满心的欢喜。
上学前一天，玉兰又拆洗了松涛的旧衣裳，用皂角搓得干干净净，晾在门口的晾衣绳上。风一吹，衣裳轻轻晃，带着皂角的清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玉兰就叫醒了松涛，给松涛换上软乎乎的衣裳。新衣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合身。松涛站在门口的老核桃树下，低头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又拍了拍脚边的小书包，眼睛亮闪闪的，连嘴角的笑都藏不住。
“妈，我上学去呀！”松涛向着屋里喊叫着，玉兰走出来说：“俺娃去，要听老师的话。”松涛“嗯”了一声就背着新书包向西走去。身后传来母亲叮嘱的话语：让他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别淘气惹祸。松涛大声回答：“知道了，妈。”脚步轻快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脚下的大场被碾成面面土，踩上去软软的，河渠路边的小草挂着露珠，沾在他的裤脚。他背着母亲做的书包，身上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约着荆有才荆有运，三个小伙伴手拉着手向学校走去。
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回头看，又低头摸了摸书包上的松枝，心里像揣了颗糖，甜滋滋的。
校园里，几棵老柏树静静伫立，不知伫立了多少个春秋。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孩子伸开手臂才能合抱，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刻着岁月的痕迹。枝叶长得繁茂极了，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撑开一片巨大的绿伞，将清晨的微凉挡在外面。
树下阴凉习习，松涛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抬头望着枝头的绿叶，心里满是期待。
院子的墙角边，几丛玫瑰也悄悄开了。红的似火，粉的如霞，一朵朵挨挨挤挤地绽在枝头，花瓣舒展着，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微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玫瑰的淡淡清香混着青草的气息飘过来，与松涛的眼光缠绕在一起。
松涛走进校园，看着眼前熟悉的老柏树和娇艳的玫瑰，又摸了摸背上的新书包，心里暗暗想：往后，我就是李松涛了，我要好好读书，不辜负大哥取的名字，不辜负父母亲的期待。
上级给大队陆陆续续派过几次招工名额，每一次消息传来，村里都要热闹好几天，年轻人个个摩拳擦掌，满心盼着能选中自己。可每一回，属于李春华的机会，都被大队长好言好语劝着，让给了别家后生。
白狼到了上师范时改名李春华，是蓝田县第一届师范毕业生，放在整个乡里都是少有的文化人，论学识、论业务能力，没人能比得过他。他在大队里当会计，算盘打得滴水不漏，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村里的文书、告示全靠他执笔，村干部们个个都把他当成宝，谁也舍不得放他走，怕他走了大队里少了顶梁柱。
春华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有文化、有能力，本该是最有资格抓住这些机会的人，可每次都与招工名额擦肩而过。他心里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劲，有委屈，有不甘，更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可他生性敦厚，碍于大队干部的情面，也念着乡里的情分，只能一次次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从不与人争执，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大队的工作上。闲暇时就专心教松涛读书写字，一笔一划教他识文断字，把对未来的期许，悄悄藏在对弟弟的教导里。
但那份想要走出乡村、靠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给家人更好生活的念头，从来没有熄灭过，反倒在心底越攒越烈，像埋在土里的种子，默默等着破土的时机。
终于，这一年，韩城煤矿的招工通知传到了大队里。这名额格外难得，煤矿给出的待遇、薪资，都比以往任何一次招工都要优厚，是实打实的好机会。
大队长看着春华这些年的隐忍与付出，也知道再也没有理由拦着他，于情于理，这个名额都该轮到他了。
这天，春华揣着满心的忐忑与期待，主动找到了大队长，刚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大队长反倒先笑了，拍着他的肩膀直言：“这次的招工名额，就给你！”大队长看着他平日里沉稳，此刻却忍不住面红耳赤、难掩激动的模样，心里也明白，这么多年亏欠了他，再不把机会给他，实在说不过去。
春华压着心头的狂喜，也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当了这么多年大队会计，兢兢业业，没出过半点差错，论文化、论勤恳，我不比任何人差，这次我一定要去韩城煤矿，闯一闯。
春华从大队部回来的脚步，都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轻快。鞋底碾过土路的尘土，每一步都像是踩着雀跃的节拍，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事，终于有了盼头。
这些年，他心里那点小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一大家子挤在几间土坯房里，日子过得紧巴，柴米油盐都要算计着花，凡事都得先顾着全家，他自己的心思总被压着。
如今眼看要去韩城煤矿挣工资，熬出头的日子就在眼前，他再也不想被家里的琐事拖累，思来想去，刚跨进家门，就径直走到炕边的新志跟前，冷不丁抛出一句：“伯，咱们分家吧。”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屋里。
前几天，春华刚从五队一家拆房的人家买了几推车瓦，全参在了东边那间他住的房顶上。
当时新志只当他是修葺老屋，没弄清他的心思，此刻一听“分家”二字，才骤然明白他的打算。
新志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煤油灯映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
新志闻言，手里的烟杆猛地一顿，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枸杞烟杆上的纹理都被捏得发皱。沉默像千斤的石头，压在小小的屋里，半晌，他才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心酸。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念想，分家本就是迟早的事，拦也拦不住。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兀自己刚有了奔头，转头就要急着和家里撇清关系。
终究，他还是点了头，沙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分”字。分就分吧，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或许对谁都好，可心底那点酸涩，像漫上来的井水，悄悄浸满了眼眶。
为了把家分得公道，不让村里人说闲话，手心手背都是肉呀！父亲特意请来了平日里最要好的老友陈志清，又找了在大队当过会计、做事精细的荆喜英，还有刚入党、为人正直的新任队长荆喜文。
三人是见证人也是说话人，喜英执笔写分书，家里的田地、桌椅、牲口，都要分个明明白白。
不多时，三人便陆续赶来。屋里一下子多了几个人，热闹了些，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沉闷，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众人脱鞋上炕围着炕桌坐下，春华也盘腿坐在炕上，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应当，丝毫没有半分愧疚。
没过多久，英虎背着药箱匆匆从外面出诊回来。身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裤脚沾着泥点，炕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他便默默坐在脚地的板凳上，垂着眼，一言不发。眉头却紧紧皱着，心里的不安，像乱麻一样缠在心头。
玉兰坐在灶火旁，手里攥着烧火棍，半天没拨一下灶膛里的柴。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零星的火星跳动，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黯淡无光，望着忽明忽暗的灰烬，一声不吭。只有灶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脆响，衬得屋里越发死寂，连空气都冻住了。
年幼的碰球还不懂大人的心事，更不明白“分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众人之间来回打量。时不时拽拽母亲的衣角，嘴里嘟囔着奶声奶气的话，懵懂又天真，全然不知这个家，马上就要被拆得七零八落。
一切准备妥当，荆喜文看着春华，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缓和：“你有啥要求，尽管说，我们都记着，尽量给你办妥当。”
春华没有丝毫犹豫，连眼神都没闪躲，语气冰冷又决绝，像淬了冰的刀子，字字句句脱口而出：“我要东边那间房。”话刚落点又补了一句：“父母亲，生不养，死不葬。”短短六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屋里，却重得能砸穿人心。
大嫂靠在檐墙的板柜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始终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言不发。她既不阻拦，也不附和，就这么漠然地站着，仿佛眼前的事与自己毫无干系，全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像个局外人。
新志坐在炕头，听完这六个字，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旱烟“啪嗒”一声，重重掉在炕席上，燃着的火星溅开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却像没了知觉一样，丝毫没有察觉。
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通红，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口像是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子狠狠戳进去，又被人用力拧了好几下，钻心的疼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在田里操劳，省吃俭用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吃了半辈子的苦，没享过什么福，只盼着老了能有个依靠，逢年过节一家团圆，病了能有口热汤喝。可到头来，养了几十年的儿子，刚要过上好日子，就急着和他撇清关系，连养老送终的情分都不肯留。
半生的辛劳、付出、期盼，在这六个字面前，碎得彻彻底底。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眼眶猛地发酸，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佝偻着身子，肩膀微微颤抖，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心寒，比寒冬里的冷风还要刺骨。整个人瞬间像是老了十几岁，连坐都快要坐不稳。
灶火旁的玉兰，听到这话，手里的烧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急忙捂住嘴，才没让哭声溢出来，眼泪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淌，砸在冰冷的灶台上，碎成一片。
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有碰球懵懂的呢喃声，和父亲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屋里的每一个人，让人窒息。
英虎耳朵里刚钻进那句话，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紧跟着火冒三丈，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得紧紧的，猛地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大声指责：“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咱伯咱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好不容易把你养长大成人，如今你反倒六亲不认，良心都被狗吃了？”这话像根火柴点了炸药，春华当场就炸了，撸起袖子就要从炕上冲下来，攥着拳头直奔二哥，看那架势是要动手打人。
屋里众人吓得一激灵，连忙七手八脚地拦着，拉胳膊的拉胳膊，拽衣角的拽衣角，七嘴八舌地劝着。脚地的碰球被这凶神恶煞的场面吓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身子还止不住地微微哆嗦。
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新志坐在一旁，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儿子，心里又气又痛，实在忍不下去，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愠怒：“你今黑先是打个样子，反了天了！”听了父亲的话，春华愤愤地哼了一声，在众人的拉扯下，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回炕上，可眼神里的火气还没消，依旧恶狠狠地瞪着英虎。
英虎被父亲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吭声，垂着头坐在原地，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嫂见这阵仗，也不敢再待在堂屋里，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厦子，不敢出来。
新志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家，看着儿子们反目成仇的模样，满心都是无奈与心酸，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写吧……”话音刚落，两行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滚了下来，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几个人走出李老二家门，边走边议论着：“这老大简直就不是人。”
暮春的夕阳，把乡野间的大场染成了一片柔和又落寞的昏黄。晚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打着旋儿飘飞，轻轻落在放学归家的孩童肩头，带着麦秸与泥土的淡淡气息。李松涛、荆有才、荆有运三个小子，甩着松松垮垮的布书包，一路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叽叽喳喳地碾过晒得半干的麦秸，脚步轻快得像刚挣脱牢笼的雀儿，满是孩童的肆意与欢脱。
刚踏进大场中央，最年幼的有才忽然猛地拽住身旁的松涛和有运，小下巴朝着不远处的方向一扬，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孩童特有的、未经世事教化也不懂怜悯的恶意，嘴角还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荆基达正艰难地挪着步子，一点点往场边蹭。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步履蹒跚、身形佝偻的人，竟是半年前在村里横着走的荆基达。不过短短半年光景，他像是彻底换了个人。半年前的他，身材魁伟，膀大腰圆，浑身透着使不完的力气，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厚重的脚步声落在土路上，重得能震落墙头上的浮土，说话粗声粗气，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眼神里满是蛮横的傲气，往村口一站，谁家见了都要下意识避让三分。
那些年，他仗着身强力壮，没少在村里横行霸道，占乡邻的小便宜，欺软怕硬的事做了一桩又一桩，背地里人人都戳他的脊梁骨，骂他心术不正，满身恶气，谁也不愿与他多打交道。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挨打，一场毫无预兆的打击，彻底毁掉了他所有的威风，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如今的他，右腿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每挪动一步，都要牵扯着半边身子狠狠歪斜，脚掌落地时虚浮无力，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往前蹭，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往日里总是挺拔如松的脊背，不知是因为钻心的疼痛，还是心底压不住的颓丧，深深佝偻下去，肩膀垮得厉害，头也埋得极低，几乎要抵到胸口，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破旧的衣衫松松垮垮裹着他不再硬朗的身躯，衣衫上沾着尘土与草屑，看上去既狼狈又萧瑟，那副佝偻着身子、步履维艰的模样，竟真的像是在为自己昔日的种种恶行，做着无声的忏悔，却连直面旁人目光的底气都没了。
三个半大的孩子盯着他笨拙又狼狈的步态，心底那点不懂事的歹念瞬间冒了头，全然没觉得这是在欺负一个落难的人。
有才率先憋不住，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故意放慢脚步，右腿刻意往外撇，身子跟着一颠一颠，头也耷拉着，把荆基达瘸腿、佝偻、步履维艰的模样模仿得淋漓尽致，连那副勉强支撑、满脸苦楚的狼狈劲儿，都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有才，你学得真像！太像了！”旁边的有运立刻拍手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分家的热闹与琐碎刚散，家里的锅碗瓢盆还带着未消的烟火气，春华便在第二天清晨，早早扛起了那把磨得锃亮的镢头。
天刚蒙蒙亮，村头就聚起了一群后生，都是村里平日里连顿饱饭都难得吃上的年轻人，有扛着铁锨的，更多的是和春华一样，掮着沉甸甸的镢头，一行人沉默着往村西的方向走去。
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有母亲倚在门框上，偷偷抹着眼泪，父亲蹲在门口的石头上向西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心中一股不可名状的难受，儿女再亏父母的心可大人并不计较，一股眼泪滚下脸脸颊。
望着春华的背影，那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跟着那群同样怀揣着讨生活念想的年轻人，一步步告别了熟悉的家乡，告别了朝夕相处的亲人，朝着远方的韩城而去。
那时候我们只知道，韩城有煤矿，有矿场，去那里挖煤修矿，能挣到糊口的钱，可谁也清楚，那是份拿命换钱的苦差事，井下的黑暗与危险，是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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