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眉梢散文】高原上的格桑花
格桑花，多生长在高原，杆细花瓣小，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藏语叫格桑梅朵，寓意幸福。
我在阿坝州打工时，租住在理县一藏族人家。我喜欢少数民族，见到房东大爷，我恭敬地向他讨教藏族有什么规矩或禁忌，大爷连连说莫有什么规矩禁忌，跟你们都一样。总监却一再提醒打交道要格外小心，嘱咐我每天下班后尽量待在房间里。
大爷老伴去世多年，有一个儿子常年在外跑货车，媳妇小余在家照顾他和俩孩子。每天吃过晚饭，我倚在楼上窗口瞧邻里的女人围在院子里跳舞，却从不见小余的身影。周末我们在楼上聚餐，有热心的同事把小余叫上来一起喝酒，小余有些拘谨，喝酒也很礼貌又克制。我发现总监不停地劝大家少喝点，眼睛还不时往楼下瞟。问小余为什么不和乡亲们一起跳舞，她说没那心情，都是些老妈子才跳。
大爷嫌小余懒惰，托总监给小余在工地上找点事干，免得她一天到晚不学好。总监一阵挠头，说小余要文化没文化，要技能没技能，干点啥呢。小余也很苦恼，私下冲我们几个倒苦水，不是她懒，她是确实不会做事，因她耍钱回来得晚，老头子怀疑她跟村里男人不清不楚。大家听了一笑了之。
我在洗衣房洗衣时，小余也进来洗衣，下水道堵了，水漫了半屋子，我俩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大爷推门进来，黑着脸冲我们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见我一头雾水，他立马改成汉语道，各洗各的衣服嘛，挤在一起干啥。大爷走后，小余委屈地说，我天天在家照顾一家老小，他儿子在外花天酒地他不管不问，一天到晚倒防贼一样防着我！
不久后，总监替小余在工地找了份小工，大爷很高兴。小余和村里人一起支模，运水泥砂浆浇筑，我巡检时，她一见到我就冲着工友喊，宜宾的大诗人来啦！我冲她吼，把你的安全帽扣好，别嘻嘻哈哈地不注意安全！她会一脸笑地望着我，腮上两朵高原红象格桑花一样漂亮。晚上我值班，小余和工人们在连夜浇筑，突然停电，我刚准备出门，有人打着电筒推门进来，晃得我眼花，谁啊这是？一听咯咯的笑声，知是小余，她身后还扯着一小姐妹。问她们辛苦一天怎么不回家，小余调皮地说，专门带小姐妹来参观大诗人呢！那小姐妹立马回她，是你想看帅哥好吧。我一听赶紧轰她俩回家。
我感觉工地干活让小余有了活力和自信，慢慢地她也少于和村里人耍钱了。
老公回来时，小余弄了一大锅菜，叫上我们几个监理一起围炉喝酒。一听说小余在工地干活，小余老公有点不高兴，当小工那点钱有啥意思，还抛头露面给人当孙子。小余在一旁侍候着不敢搭言，总监替她说好话时，大爷面无表情地起身回屋去。第二天中午我们下班回来，小余老公正暴打孩子，我们纷纷上前劝阻。资料员低声说小余两囗子昨晚半夜三更还在打架，老公骂他偷汉子，好像打得挺凶，小余今天一直睡着呢。过了两天，老公外出跑车，小余病怏怏出了卧室，虽然她有意避着大家，被打的熊猫眼仍赫然在目。
一夜大雪后，工地停工，所有人躲在屋里烤火御寒。我在楼顶踏雪发呆，小余过来打招呼，望着村子西边耸入半空的雪山，讲她老家和此前的老房子都在半山中，512地震后才搬到这山下的。她和老公是自由恋爱成家，当初娘家人反对这桩婚事，她就冲老公对她好，还有他家一大片果树林，就铁了心嫁过来。很久没上去，不知那些果树现在死了多少——哎，那时年轻，不懂婚姻是怎么回事，也不懂什么叫大男子主义，听了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不管不顾了。
小余早已受不了这日子，她央求道，你是文化人，心也好，你带我走吧——帮我在成都找个地方，找个工作，干啥都行。我心头一惊，心想这哪行，引起民族矛盾可不得了。我劝她不要胡思乱想，俩孩子要紧。
岁末深寒，趁周末我下汶川看了羌医，拿了一些抗焦虑的药回来。小余站在房门口，一手捂着脸，一手抱着头，表情痛苦，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我惊讶地问怎么回事，她说刚在工地上受伤了。怎么不去医院？她说，没人送。你老公不是回来了吗？他一回来就耍钱，人影都没见。小余央求道，你送我去吧。我脑子里闪过大爷的眼神，总监的叮嘱，小余老公凶神恶煞的吼叫，迟疑着说，你还是叫村里人送你吧！说完，我从她茫然又绝望的眼神里回到房间，拿出药猛吃。
伤好后小余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眼的伤疤，从鼻梁划拉到高原红，她再也没上过工地，也没了笑容，她又开始与村里人耍钱。工程即将结束，我在纠结中决定接受成都一单位的邀请。
身在成都平原，当我从焦虑症中解脱过来，我开始忏悔。遥望重峦叠嶂的川西高原，我一年又一年地念想着，格桑花开了吧，小余和她的孩子们都好起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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