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随笔】红楼外梦 4
第四回 沁芳园中埋旧怨 白海棠下得真方柳逢春离了无锡,星夜兼程。舟行两日,这夜到了苏州阊门外。依着冷月佩指引,弃舟登岸,行不多时,果见一座荒园隐在夜雾中。门匾上“沁芳园”三字被藤蔓缠绕,月光下泛着青苔幽光。
园门未锁,柳生推门而入。但见满园荒草萋萋,亭台倾颓,唯园心一株白海棠开得正好,月下如雪如霜。树下立着块石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一枝海棠浮雕。
柳生想起残稿中言“白海棠下埋真方”,正欲挖土,忽闻身后冷笑:“柳相公好快脚程。”
回身一看,但见月洞门处转出三人。为首是个锦衣公子,面如傅粉,手持折扇,正是日间在无锡城外茶寮见过的富家子;左边一个黑袍道人,面生黑斑,怀抱拂尘;右边却是个红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赤足系铃,眉眼灵动。
锦衣公子摇扇笑道:“在下薛蟠,字文龙。这是龙虎山张道长,这是苗女阿箩。我等在此等候柳相公多时了。”
柳生心头一紧——薛蟠?那不是《红楼梦》中薛宝钗的哥哥,那个打死冯渊的呆霸王?但眼前此人眉目俊朗,谈吐文雅,哪有半点呆气?
薛蟠似看穿他心思,笑道:“世人皆道薛蟠是个呆霸王,却不知我薛家三百年蛰伏,等的就是今日。”他缓步上前,折扇指向白海棠,“这株‘聚芳海棠’,乃当年史湘云以血泪浇灌而成。其下所埋,不独是冷香丸真方,更有太虚幻境三十六司的花名册。得此册者,可控幻境,掌轮回。”
黑袍道人阴森道:“小子,将那半部《外梦》残稿、冷月佩、雪魄一并交出,饶你不死。”
红衣少女阿箩却嘻嘻一笑,赤足轻点,足踝银铃脆响:“小书生,莫听他们吓唬。你若肯将东西给我,我保你平安出园,还可……”她眼波流转,“还可传你苗疆蛊术,长生不老。”
柳生按剑后退,沉声道:“诸位既要硬夺,柳某唯有舍命相陪。”暗中捏碎晴雯所赠梅枝上的一粒青梅。梅子入口即化,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薛蟠面色一沉:“敬酒不吃!”折扇一挥,扇骨中射出数十枚银针,针尖泛蓝,显是淬了剧毒。柳生急闪,银针钉入身后石碑,石面竟嗤嗤冒烟,腐蚀出蜂窝小孔。
黑袍道人同时出手,拂尘一抖,尘丝暴涨,如千万黑蛇缠来。柳生挥剑斩去,剑刃却被尘丝缠住。阿箩娇笑一声,双手结印,草丛中簌簌作响,爬出无数五彩毒虫,蜂拥而至。
危急间,柳生怀中《外梦》残稿忽自动飞出,展在空中。稿页放出柔光,将银针、尘丝、毒虫尽数挡住。稿中传来湘云醉笑:“好热闹!三百年没这般热闹了!”
柔光中凝出湘云虚影,她提着酒壶,对薛蟠三人笑道:“薛大傻子,你祖上薛蟠是个真性情的呆子,你倒学得一身虚伪。还有你,牛鼻子老道,龙虎山何时出了你这等败类?至于小苗女……”她瞥一眼阿箩,“蛊术学得不错,可惜心术不正。”
薛蟠三人面色大变。黑袍道人厉喝:“不过一缕残魂,也敢嚣张!”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拂尘上。尘丝化作血色,如活物般蠕动,竟将柔光撕开一道口子。
湘云虚影渐淡,急对柳生道:“傻书生,快挖海棠下!取出真方,诵宝钗批注!”
柳生会意,扑到海棠树下,双手刨土。泥土冰冷刺骨,十指很快鲜血淋漓。挖到三尺深处,触到一方玉匣。刚取出玉匣,阿箩已到身后,纤手如爪,直取他后心。
柳生不及开匣,反手将玉匣砸向阿箩。阿箩接住玉匣,正自得意,玉匣忽然烫如烙铁。她惨叫松手,玉匣坠地,匣盖震开,飞出一卷帛书,正是冷香丸真方。
帛书在空中展开,但见方子末尾数行朱批熠熠生辉:
“此方须以‘热毒’为引。热毒何来?一在人心贪嗔痴,二在天地正气,三在赤子血诚。今以薛家子孙之血、道门叛徒之魂、苗女蛊心为引,可炼‘三昧真火’,焚尽世间寒毒。——蘅芜君绝笔”
朱批一出,薛蟠、黑袍道人、阿箩齐齐惨呼,浑身冒出青烟。薛蟠嘶声道:“宝钗!你竟在方中下咒!”
朱批字迹忽然游动,在空中凝出宝钗虚影。她雍容端庄,手持金锁,叹道:“蟠哥哥,三百年前我留此方时,便知薛家必生不肖。今日果应其谶。”金锁一抛,化作三道金光,分别没入三人眉心。
三人惨叫更剧。薛蟠身形扭曲,竟变作一个痴肥汉子,正是《红楼梦》中薛蟠本相,口中流涎,痴笑:“好妹妹,好妹妹……”黑袍道人则化作一头黑斑猛虎,哀嚎着奔入深山。阿箩最惨,浑身爬出蛊虫,反噬其主,转眼被啃作白骨。
宝钗虚影渐淡,对柳生道:“柳相公,速以三人所化‘贪、嗔、痴’三毒为引,配合雪魄,炼‘三昧真火丹’。唯有此丹,可救金陵中寒毒的百姓。”又指白海棠,“此花今夜将谢,速取其花心露珠,合入丹中,可保药性温良。”
言毕消散。柳生依言,从薛蟠痴笑的口中、黑虎奔逃处、阿箩骨堆上,各取一缕青、黑、红三色气,封入玉瓶。又攀上海棠树,以玉瓶接取花心夜露。
此时东方既白,海棠果然开始凋谢,花瓣纷落如雪。最后一滴露珠落入瓶中的刹那,整株海棠化作飞灰,树下露出一个地洞,洞口石阶蜿蜒向下。
柳生收好玉瓶、帛方,持剑入洞。石阶湿滑,壁上生满青苔,行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座石室,四壁凿满书架,架上摆着无数书卷。正中石案上,供着一部厚册,封面四个泥金大字:《红楼外梦》。
他急步上前,正要取书,忽闻一声叹息:“你终于来了。”
石室暗处转出个白衣女子,年约三十,容貌与宝钗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目间多了沧桑。她轻抚书册,缓缓道:“我乃薛宝琴,在此守此下卷,已二百八十年了。”
柳生愕然:“薛宝琴?你不是嫁到梅家……”
“那是世人传言。”宝琴苦笑,“当年我与湘云姐姐、黛玉姐姐同撰此书,约定三人轮流看守。她二人先后离世,只剩我以‘驻颜术’苦守至今。”她翻开书册首页,赫然是湘云血书:
“此书成时,天地同悲。他年若有缘人得之,当知我辈女儿,非为一人一家而哭,实为天下不得自主之女儿一哭。愿后来者,能补此情天之缺。”
柳生看得心潮澎湃。宝琴又道:“这下卷分三部分:一载太虚幻境三十六司秘辛;二录金陵十二钗本命花谱及修炼法门;三记‘补天之法’——需集齐十二钗遗物,在明年中秋月圆时,于大观园旧址行‘回天仪’,可重续两界,修补裂缝。”
她将书册郑重交与柳生:“如今雪魄被盗,冷香丸流毒,两界缝隙日大。你需在三百六十日内,寻齐十二钗遗物。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你可愿担此重任?”
柳生双手接过,但觉书册重如千钧。他肃然道:“晚生万死不辞。”
宝琴欣慰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与宝钗那枚一般无二:“此乃‘蘅芜锁’,是宝姐姐遗物,可作信物。你持此锁,可号令太虚幻境‘冷香司’部众。”又指书册,“寻物之法,书中自有指引。只是……”她神色凝重,“盗取雪魄的,并非薛蟠之流,幕后另有其人。此人潜伏极深,你千万小心。”
话音方落,石室忽然震动,顶上簌簌落灰。宝琴变色:“不好!有人强破园外结界!”急推柳生,“快从秘道走!我来断后!”
她咬破指尖,在石壁上一划,现出一条暗道。柳生急入,回头时,但见宝琴白衣飘扬,双手结印,整个石室放出金光。轰隆巨响中,石门落下,隔绝了内外。
暗道幽深,柳生奔行良久,方见光亮。出口竟是阊门外一处荒坟,墓碑上刻着“薛氏宝琴之墓”。他对着墓碑三拜,怀揣《外梦》下卷,趁天未大亮,匆匆入城。
苏州城刚醒,早市已开。柳生寻了处客栈,闭门研读下卷。翻开首页,见十二钗名下标着遗物名称及所在:
黛玉——潇湘帕(姑苏玄墓山)
宝钗——冷香簪(金陵薛家旧宅)
湘云——醉霞觞(扬州史侯府)
元春——凤藻冠(长安故宫)
迎春——紫菱佩(保定孙家)
探春——蕉叶琴(海外爪哇)
惜春——禅心图(金陵栊翠庵)
凤姐——铁槛账(扬州王家)
李纨——稻香书(金陵国子监)
巧姐——织女梭(金陵织造府)
可卿——情天镜(太虚幻境)
妙玉——梅花雪(金陵牟尼院)
每样遗物旁,还有小字注明凶险。如“潇湘帕”处写着:“帕在梅魂冢,冢有泪妖守。取帕者需答泪妖三问,答错则永困泪海。”
柳生正自沉吟,忽闻窗外喧哗。推窗望去,但见一队官差押着个书生经过,那书生高喊:“我不是妖人!那冷香丸方子是我祖传……”话未说完,被差役一棍打晕。
街边老丈叹道:“作孽啊,这已是第七个因‘冷香丸’下狱的书生了。听说金陵那边,服药死的已过百人……”
柳生握紧书卷,心知事态紧急。他收拾行装,决定先往最近的玄墓山,取潇湘帕。
出客栈时,柜上伙计忽递来一封信:“方才有个白衣姑娘留给相公的。”柳生拆开,但见纸上四行娟字:
“玄墓梅魂冷,潇湘泪痕深。
若解其中意,莫负葬花心。
——琴”
信纸透出淡淡冷香,正是宝钗常用的香气。柳生将信贴身收好,望北而行。玄墓山在姑苏城西三十里,相传黛玉先祖葬于此山,梅花成海。
秋阳正好,他却觉得前路漫漫,寒意料峭。怀中《外梦》下卷沉甸甸的,仿佛载着三百年的泪,十二个女儿的魂。
正是:
下卷初得识补天,十二遗物路三千。
玄墓山前第一站,梅魂冢下泪如泉。
欲知柳生如何取得潇湘帕,那守帕的泪妖又是何等来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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