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小说】红楼外梦 41
第四十一回 千年一瞬人间换 并蒂双生因果缠却说林竺（绛珠元君）自镇封印，转眼千年。人间朝代更迭，沧海桑田，镇情山下的红楼道院却香火不绝，历代院主皆姓贾，据传是护情真人贾瑛后人，然无人见过贾瑛真容——他在林竺入封印后第三年，便坐化于并蒂莲前，魂魄不知所踪。
第一千零一年，春分
这日，镇情山忽生异象。封印锁链无风自鸣，声如龙吟，山中百花逆时开放，冬日梅与春日桃并绽。更奇者，那株并蒂莲虚影竟凝为实质，莲心结出一枚金黑双色莲子。
“元君要醒了！”现任院主贾思（贾瑛第七代孙）急率众弟子叩拜。
莲子脱落，化作两道光，一金一黑，投入山下轮回。
同日，金陵城
两户人家同时诞下麟儿。
东城薛家，盐商之女，嫁与翰林院编修，生子名薛墨。此子生而左眼角有墨痣，啼哭时满室生香，竟是冷香。抓周时，不取笔墨刀剑，独抓一枚乌木算盘，拨弄间，算珠自响，声如梵唱。
西城林家，耕读传家，老来得子，取名林净。此子右眼角有朱砂痣，落地不哭，反笑，笑声清越。抓周时，满地物件不碰，爬向窗台，摘下一瓣海棠，贴于心口，海棠竟不枯萎。
二人渐长，皆显异能：
薛墨七岁能文，过目不忘，然性情孤冷，不言不笑。有富家子欺他，他抬眼一瞥，对方竟自掌其嘴，哭诉平生罪过。人称“玉面阎罗”。
林净八岁能诗，出口成章，性温润，好施药救人。有乞儿病倒门前，他喂以自身血，乞儿立愈，伤口处生海棠纹。人称“慈悲仙童”。
二人同城而居，却从未谋面。然每至月圆，薛墨必心口剧痛，需以冰镇之；林净则莫名流泪，泪落地生花。
第十五年，上元灯会
薛墨奉父命，巡视家族灯楼。行至秦淮河畔，见一少年立于桥头，正对满河花灯垂泪。那泪珠滚落，触水即化金莲，莲开即谢，引得游人惊呼。
薛墨蹙眉上前：“男儿有泪不轻弹，何事作此女儿态？”
少年（林净）转身，二人对视，俱是一震。
薛墨心口痛如刀绞，林净泪如雨下。
“你…”薛墨按着心口，冷汗涔涔，“你是何人？”
“在下林净。”少年拭泪，亦觉莫名，“公子…我们可曾见过？”
薛墨不答，死死盯着他右眼角那点朱砂痣。忽然伸手，欲触其面。指尖将及，林净怀中飞出一物——正是当年抓周所得海棠花瓣，花瓣化作光盾，挡住薛墨。
“绛珠气…”薛墨瞳孔收缩，脱口而出，“你是…林黛玉？”
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这名字陌生又熟悉，如心底沉埋千年的刺。
林净亦愣：“公子认错人了，在下是男子。”
薛墨回神，敛去异色，冷声道：“得罪。”转身欲走。
“等等。”林净叫住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香囊，“公子心疾，可是每逢月圆必发？此囊内是家传‘宁心散’，或可缓解。”
薛墨接过，香囊触手温润，内中传来熟悉香气——是冷香，却比他身上的更纯粹。他深深看了林净一眼，低声道：“多谢。”
二人错身而过，各怀心事。
当夜，薛墨归家，拆开香囊。内中除药散外，竟有一枚极小玉简，简上字迹浮现：
“墨儿见字：
汝乃北静王后人薛慕钗转世，身负绝情道种。
林净者，绛珠元君分魂所化，身负补天遗泽。
你二人相遇，封印将动。
速至镇情山，寻贾思院主，自有分晓。
——母 薛宝钗（残识留）”
薛墨持简的手微颤。薛慕钗…薛宝钗…这些名字，如钥匙开启记忆封禁。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冷香草堂的绣架、绝情剑下的血、散魂时的决绝…
“原来…我不是我。”他惨笑。
次日，林净亦得奇遇
他在书房练字，临摹《葬花吟》。写到“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时，笔尖朱砂忽然化开，在纸上沁出一行血字：
“净儿：
汝乃吾分魂转世，镇守情天尊千年期满。
然吾魂分二，一为汝（净），一为薛墨（怨）。
需二者合一，方得完整，重归神位。
然合一之时，亦是情天尊脱困之机。
慎之，慎之。
——林竺（绛珠元君）留”
林净怔然。窗外忽来一只白鹤，衔来一枚玉坠，正是当年海棠玉坠。坠入他手，化为并蒂莲佩，佩中传出贾瑛的声音（千年残识）：
“净儿，墨儿，若你二人见此留言，速至镇情山。千年因果，该了了。”
三日后，镇情山，红楼道院
贾思院主已候多时。他引二人至后山禁地，正是当年并蒂莲所在。莲已谢，只余一池金水，水中映出二人倒影——竟是两个女子模样：一着青衫，一着缁衣。
“这是…”薛墨蹙眉。
“是你二人前世真容。”贾思叹道，“千年前，绛珠元君为镇情天尊，将魂魄一分为二：善念托生为林净，继承补天之志；怨念（实为当年恶黛玉所化）托生为薛墨，承载绝情道种。如此，善恶相抵，阴阳平衡，方可长久镇压。”
“然千年期满，需魂魄合一，元君方能归位。可若合一，情天尊必趁元神不稳时，破封而出。”贾思指向池水，水现封印景象——锁链已有裂痕，内中巨脸正缓缓睁眼。
“所以，”林净轻声道，“我与薛公子，注定只能存一？”
“不，需二人…同归。”贾思垂首，“合一后，元君归位，但需立即以元神重新加固封印。此举凶险，若失败，元君与情天尊…同归于尽。”
死寂。
薛墨忽然冷笑：“也就是说，我这一世，生来便是为死？”
“是赎罪。”贾思直视他，“你前世薛慕钗，乃绝情道种，曾助纣为虐。此世为怨念托生，正是为赎前愆。”
“若我不愿呢？”
“怨念不归，善念独存，阴阳失衡。情天尊可先吞你，再破封印。”贾思苦笑，“届时，人间大劫，你亦是罪人。”
薛墨闭目。良久，他睁眼，看向林净：“你怎么说？”
林净静立池边，池水映着他清秀侧脸，也映出封印中那张狰狞巨脸。他轻声道：“千年前，元君为苍生散魂镇魔。千年后，我们不过…走她走过的路罢了。”
“可这不公平！”薛墨嘶声，“凭什么我们要为前世的债，赔上今生？！”
“因为我们是她。”林净转身，眼中含泪，“她的善，她的怨，她的爱，她的恨…都在我们心里。薛公子，你当真不曾梦见么？梦见一个地方，叫大观园；梦见一些人，叫宝玉、湘云、宝钗…梦见一种痛，叫求不得、爱别离？”
薛墨浑身剧颤。他当然梦见过，每夜每夜，只是他以为那是疯症。
“我…恨他们。”他咬牙，“恨那些让我痛的人。”
“可你也爱他们。”林净握住他手，触手冰凉，“否则，你不会每逢月圆心痛——那是元君在封印中，思念故人的痛。”
薛墨垂首，泪落池中，竟开出一朵墨色海棠。
“何时合一？”他哑声。
“下个月圆，封印最弱时。”贾思道，“但合一前，你二人需了结此世因果——可还有未了心愿？”
林净摇头：“我自幼孤苦，父母早逝，无牵无挂。”
薛墨沉默良久：“我想…再去一趟金陵，看看秦淮河的灯。”
“我陪你。”林净道。
最后三日，金陵旧地重游
二人同行，如双生兄弟。游秦淮，薛墨买下一盏并蒂莲灯，放入河中。灯随波远，他忽然道：“若有来世，我想做盏灯，亮一时，灭一世，干干净净。”
登栖霞，林净在山顶种下一株海棠，笑道：“愿此花年年开，替我们看人间。”
最后一夜，宿于镇情山下客栈。对坐无言，薛墨忽然问：“合一之后，我们还是我们么？”
“不知道。”林净轻声道，“或许会成为元君，记得一切；或许…只是她记忆里的两个影子。”
“那太亏了。”薛墨惨笑，“活了一世，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窗外月渐圆，封印方向传来锁链震动声。
“时辰到了。”林净起身。
二人携手登山，至并蒂莲池。贾思已设好法坛，池中金水沸腾，映出封印巨脸——它正疯狂冲击锁链。
“入池吧。”贾思合十，“愿二位…早登彼岸。”
薛墨与林净对视，忽然相拥。这一拥，跨越千年因果，穿透善恶之别。
“对不起，”薛墨低声道，“前世…我害过你。”
“都过去了。”林净微笑，“这一世，我们是兄弟。”
二人纵身跃入金池。
池水炸开，金光冲天。封印处，巨脸发出震天咆哮，锁链寸寸断裂。就在它将破封而出的刹那，金光中浮现一道女子虚影——正是绛珠元君林竺。她双目一金一墨，正是善恶合一之相。
“情天尊，该结束了。”她轻叱，双手结印，周身飞出亿万情丝，重织锁链，将巨脸层层裹缚。
巨脸挣扎嘶吼：“你疯了？！如此你会魂飞魄散！”
“散就散罢。”元君嫣然一笑，身影开始透明，“但这一次，我要带你…一起散。”
金光墨气交织，化作一朵巨大的并蒂莲，将巨脸彻底吞没。莲合，天地寂静。
封印处，只余一枚金黑双色的莲子，缓缓沉入地底。
池水干涸，法坛崩塌。贾思跪地长泣：“元君…归天了。”
三月后，镇情山
山中生出两株奇树：一株开墨色海棠，一株开金色海棠。两树根须相连，枝桠相触，如携手并肩。
有樵夫夜过，闻树中有笑语声，似是一对少年在说：
“这下好了，永远不分开了。”
“嗯，永远。”
风过，双树摇曳，花瓣纷落如雨。
山脚红楼道院，新收的小道童正扫落叶，忽见一枚并蒂莲佩落在脚边。拾起，佩中传来温柔女声：
“将此佩，交给金陵城中，一个叫贾瑛的书生。”
“贾瑛？可他已故千年…”
“去吧，他会来的。”
小道童懵懂下山。行至金陵城门，果见一青衫书生，正仰头看城门匾额，侧脸如画，眼角有颗淡痣。
“可是…贾瑛先生？”
书生转身，看见莲佩，怔住，泪如雨下。
“她…可好？”
“她说，让您…好好活着，等她回家。”
书生握紧莲佩，望向镇情山方向，轻笑：
“好，我等你。”
“千年，万年，都等。”
正是：双魂归一元君散，并蒂双生证因果。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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