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小说】红楼外梦 43
第四十三回 开山收徒传诗道 旧友访山叙前缘却说林竺苏醒,与贾瑛定居镇情山。消息不胫而走,三月间,山下来访者络绎不绝。有求医问药的,有拜师学艺的,更有那等痴人,听说山中住着“绛珠元君转世”,竟在树下长跪不起,求点化情劫。
“这般下去,山门要踏破了。”贾瑛在草庐前布下迷踪阵,寻常人至山腰便绕回原路,唯真心向道者,可见双生树。
这日,阵外来了一对母女。母亲荆钗布裙,面容憔悴,却难掩清秀;女儿约莫八九岁,扎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个破旧布娃娃。那娃娃针脚粗陋,却绣着朵歪斜的海棠。
“信女王秀娘,携女巧儿,求见仙师。”妇人跪在阵前,连叩九首,“小女自出娘胎,不言不笑,唯见海棠花落时会流泪。近日…更是夜夜梦呓,说自己是‘巧姐’,要寻‘刘姥姥’…”
草庐中,林竺正教林念慈辨识草药,闻言手中药杵一顿。她与贾瑛对视,二人皆想起一人——当年巧姐,刘姥姥的外孙女,也是这般抱着个布娃娃。
“请进来。”林竺扬声道。
阵法开,母女入内。那女童巧儿抬头,看见双生树,忽然挣脱母亲,跑到树下,仰头望着金墨海棠,泪如雨下:“这花…我认得。”
“认得?”林竺蹲身,柔声问。
“梦里见过。”巧儿指着墨色海棠,“这株,是我哭出来的。”又指金色海棠,“那株,是娘亲笑出来的。”
贾瑛心中一动,扣指掐算,面色微变:“这孩子…魂魄不全。三魂中‘幽精’缺失,被囚于某处。”
“囚于何处?”
贾瑛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当年刘姥姥留下的那枚,经千年香火,已成灵物。他将铜钱置于巧儿眉心,钱孔中映出一幅画面:
是座荒废的尼庵,庵中供着一尊无面佛。佛前跪着个女童虚影,正是巧儿缺失的“幽精”。她正对佛哭泣,泪落地成血,血中长出荆棘,将她层层缠绕。
“这是…铁槛寺?”林竺蹙眉。
“是,也不是。”贾瑛细观,“此乃铁槛寺的‘镜像空间’,当年妙玉闭关所辟。看来有人囚了巧儿魂魄,借其纯真泪气,滋养邪佛。”
“何人如此歹毒?”
“去了便知。”
当夜,铁槛寺遗址
月色凄清,断壁残垣。贾瑛以铜钱为引,林竺以双生树叶开路,寻至后山一处隐秘山洞。洞内果然别有洞天:是座完整的尼庵,与现实中铁槛寺一模一样,然一切皆倒悬——佛倒坐,香倒燃,连檐角风铃都向地下垂。
倒悬佛前,巧儿的幽精已近透明。她见有人来,急呼:“快走!这佛是活的!”
话音未落,无面佛忽然转身——它根本没有背面,前后皆是佛面!两张脸同时开口,一悲一喜:
“绛珠…补天石…终于来了…”
佛身裂开,内中走出一人,竟是当年绝情师太(马道婆侄女)的模样,只是半身已木化,与佛像融为一体。
“是你。”林竺冷声道,“当年坠崖未死,反倒修成了这般邪法。”
“托您的福。”绝情师太狞笑,“当年我被薛宝钗所伤,坠入此洞,得遇‘倒悬佛’残识。它授我‘借魂养佛’之法,言只要集齐十二钗后人的‘本命泪’,便可重铸佛身,成就不灭金身。这巧儿,便是第一个。”
她指向佛前供桌,桌上摆着十一个玉瓶,皆空,唯最末一个瓶中有几滴淡金色液体——正是巧儿的泪。
“还差十一滴。”绝情师太眼中闪过贪婪,“今日你们送上门,正好取你二人之泪,补全此阵!”
她催动倒悬佛,佛手压下,掌心浮现十二个血色咒文,正是十二钗的命符。
贾瑛以补天石虚影抵挡,咒文触及石光,竟发出凄厉惨叫——那是十二钗被囚于命符中的残识,正在受苦。
“住手!”林竺目眦欲裂,双生树虚影自她背后升起,金墨光华扫向命符。符中残识感应到本源,纷纷挣扎,倒悬佛剧烈震颤。
“没用的!”绝情师太狂笑,“命符已与佛身相融,毁符即毁她们残识!你舍得么?”
僵持之际,巧儿的幽精忽然站起,对林竺道:“仙子,用我的泪…我的泪可破邪佛。”
“如何破?”
“我这一魂,本就是‘纯真泪’所化。若以魂为引,泪洗佛心,或可净化其怨。”幽巧惨笑,“但用后,我便散了。”
“不可!”林竺急道。
“无妨。”幽巧看向洞外,似能望见山下的母亲与肉身,“我本就不全,苟活无益。若能救诸位仙子残识,值了。”
她纵身跃入命符阵中,魂体炸开,化作漫天纯真泪雨。泪落佛身,如滚汤泼雪,倒悬佛发出刺耳尖叫,表面浮现无数裂痕。命符中的残识,趁机脱出,化作十二道流光,没入林竺体内——她们本就是林竺分魂所化,此刻归位。
“不——!”绝情师太欲逃,被贾瑛以补天石镇住。
“你困人魂魄千年,今日…该还了。”林竺弹指,双生树根须自地底钻出,将绝情师太与倒悬佛一同拖入地下,永镇山根。
劫后,洞中唯余一枚玉瓶,内盛巧儿最后的泪。林竺将泪滴入巧儿肉身眉心,缺失的幽精缓缓重凝。
三日后,巧儿苏醒,第一句话是:“娘,我梦见自己变成雨,洗干净了一座黑佛。”
王秀娘喜极而泣。林竺却知,巧儿此魂虽复,然纯真泪已耗,日后恐难有子嗣,且寿数不过四十。她暗叹,将此隐情告知贾瑛。
“各有缘法。”贾瑛道,“她这一世,能全孝道,平安喜乐,便好。”
遂收巧儿为记名弟子,授其刺绣药理,嘱她:“你泪有奇效,不可轻流。日后若遇危难,可绣‘海棠泣露图’,图成时,我自知晓。”
巧儿懵懂点头。
又数月,山中来了位故人之后
这日迷踪阵前,来了个锦衣少年,眉目俊朗,腰间佩着枚“枕霞”玉珏。他并不跪求,只负手而立,朗声道:
“云州卫枕霞,求见贾师伯、林师姑。”
贾瑛出庐,见那玉珏,怔住:“你是…湘云后人?”
“曾祖母史湘云,临终前将此珏交我,言若遇大难,可持珏赴镇情山,寻故人。”少年躬身,“今云州大疫,病者皆梦魇缠身,口诵《葬花新吟》。家父疑是邪祟,特遣侄儿来求破解之法。”
“《葬花新吟》?”林竺蹙眉,“此书不是早已焚毁?”
“邪祟可复现。”贾瑛掐算,面色渐沉,“是当年恶黛玉散魂时,有残页飘落云州,经百年阴气滋养,成精了。”
“如何应对?”
“需以正本镇之。”林竺入庐,取出一卷手稿,正是她亲笔所书的《葬花吟》全本,字字蕴含补天正气,“你持此卷归,悬于城楼,日夜使人诵读。然需注意,诵者需心性坚定,否则反被邪气所染。”
“侄儿愿诵。”卫枕霞双手接过。
“你一人不够。”贾瑛又道,“需寻十二位真情至性者,分守十二时辰,轮流诵读。此事凶险,或有伤亡。”
“云州儿郎,不惧死。”少年昂首。
三日后,云州城楼。
卫枕霞率十一义士(皆是湘云后人精挑),轮诵《葬花吟》。初时,城中梦魇稍减。然第三夜子时,异变突生。
那残页所化邪祟,竟聚成形——是个与林竺一般无二的女子,只是通体漆黑,立于城下,尖声长笑:“凭你们,也配诵我的诗?!”
她张口,吐出漫天黑字,正是《葬花新吟》。黑字如蝗,扑向诵经者。十一义士中,已有三人眼现红光,丢下经卷,嘶吼着要跳楼。
危急关头,卫枕霞咬破舌尖,喷血于经卷之上。血染经文,字字浮现金光,化作一朵巨大海棠,罩住全城。
“邪不压正!”少年嘶喊,声嘶力竭。
黑字触及金光,纷纷燃烧。邪祟厉啸,欲逃,却被海棠根须缠住,拖入地下——竟是镇情山双生树感应危机,隔空出手。
邪祟灭,云州疫解。然卫枕霞因耗损心血,一夜间白发丛生,咳血不止。
林竺闻讯,亲赴云州,以双生树果入药,为其续命。见他卧榻仍握经卷,叹道:“你这痴性,倒像极了你曾祖母。”
“曾祖母…”卫枕霞虚弱道,“她临终前说,最悔当年…未能多陪林师姑说说话。”
林竺眼眶一热:“傻丫头,我从未怪她。”
她留山七日,助卫枕霞疗伤,并传他“枕霞剑法”真传——此剑法乃湘云当年以诗入剑所创,须得真情至性者,方能使出真意。
卫枕霞天资卓绝,七日便得雏形。临别,林竺赠他一枚金海棠簪:“见此簪如见我。若云州有难,焚簪为信,我必来。”
少年跪受,泪落簪上,海棠竟绽开一层。
镇情山重归宁静
草庐前,贾瑛与林竺对坐饮茶。远处,林念慈在教巧儿辨识草药,卫枕霞于树下练剑,剑光如虹,偶尔惊起山鸟。
“这般日子,挺好。”林竺轻笑。
“嗯。”贾瑛为她斟茶,“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十二钗后人既陆续现身,那场千年大劫…恐怕近了。”
“兵来将挡。”林竺望向云霞,“这一世,我们有徒弟,有传人,有这满山的花草鸟兽…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正说着,天际忽现七彩流光。一道星槎破云而降,槎上跃下一戎装女子,眉目飒爽,正是探春后人。
“海外补天司,贾探微,奉祖命归国,拜见二位师祖!”
她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年方五六,怀中抱着个铁算盘——竟是凤姐后人。
再远处,山道上,又有数人攀登而来:抱琴的,捧画的,持药锄的… …皆是十二钗血脉,因感应到镇情山召唤,齐聚于此。
贾瑛与林竺相视一笑。
“看来,这山…要热闹了。”
双生树无风自动,金墨花瓣纷扬如雨,似在欢迎故人归来。
正是:旧友后人聚山门,千年因果又重轮。不知此番是何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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