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小说】红楼外梦 46
第四十六回 红尘了缘各西东 人间烟火暖别离自林竺、贾瑛授阵,命十二真传“了结尘缘”,众人便陆续下山。镇情山一时空了大半,唯余双生树下,二人对坐,看云卷云舒。
“也不知这些孩子…会如何了缘。”林竺轻声道。
“各有各的债,各有各的劫。”贾瑛为她斟茶,“我们当年,不也这般过来的?”
山下红尘,十二真传各奔东西。
诗道·史湘灵,归云州卫府
卫府张灯结彩,正为老祖宗史枕霞(湘灵之父)贺百岁寿辰。湘灵一袭素衣入门,满堂皆静。她离家十年,音讯全无,今日忽归,已从娇憨少女,出落成清冷仙子。
“灵儿…”史枕霞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
“父亲,女儿不孝。”湘灵跪地三叩,奉上寿礼——是她在幻境中,焚诗退敌时用的那支“诗魄笔”,笔杆已焦,却隐有金纹,“此笔伴女儿三世,今日献与父亲,愿卫氏诗魂不灭。”
史枕霞接笔,笔入手竟开出一朵墨色海棠。他长叹:“你…决定了?”
“嗯。明年今日,女儿需赴死劫。”湘灵平静道,“今日归,一为尽孝,二为…道别。”
当夜,父女对坐,彻夜长谈。史枕霞说起年少时,祖母(史湘云)教他作诗,说“诗是剑,可斩妖,可护心”;说起母亲(卫若兰之女)临终,握着他的手嘱“守住枕霞一脉”…
湘灵静静听着,泪落无声。天明,她为父亲梳发,梳下白发三千,以锦囊收之:“女儿走后,父亲若想我,便看这发。一根发,一念想,够您…想到百年后了。”
她又在祠堂焚香,对曾祖母史湘云牌位轻语:“您当年说,最悔未能多陪林师祖说话。如今孙女要去了,替您…多陪她一会儿。”
三日后,湘灵辞别。出城时,遇一少年拦马,是她的未婚夫,镇守边关的少将军。少年红着眼:“为何不嫁我?”
“因我要嫁的…是天下。”湘灵嫣然一笑,扬鞭而去。风中传来她最后的诗:
“此去云山皆逆旅,不须折柳赠离殇。
他年若有人问起,只说枕霞是故乡。”
少年痴立良久,忽拔剑削发,对天立誓:“此生不娶,守此城,等卿…魂归日。”
医道·薛念恩,返金陵旧宅
冷香草堂仍在,然门庭冷落。薛念恩推门入内,见养母薛冷香正在捣药,背影佝偻,白发如雪。
“娘,我回来了。”
薛冷香手一颤,药杵落地。她转身,眼中无泪,只淡淡一句:“灶上煨了粥,自己去盛。”
一如当年,她收养这弃婴时,也是这般冷淡。可念恩知道,那粥里,定放了最贵的灵芝——娘总这样,好东西藏着,假装不在意。
母女对坐用粥,无言。粥尽,薛冷香忽然道:“你的‘问心玉’,我看了。”
念恩手一颤。
“三世行医,累死疫区…是我的种。”薛冷香起身,自柜中取出一只木匣,内有一套金针,针尾刻着“薛”字,“这是你外祖母(薛宝钗)传下的‘冷香金针’,我毕生未用。今日…给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哑:“用的时候…疼的话,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念恩抱住木匣,泪如雨下。她终于明白,娘不是冷,是把所有的暖,都炼进了药里,给了病人,留给她的,只剩这点笨拙的关心。
她在草堂住七日,白日义诊,分文不取,夜夜为娘推拿。最后一夜,她为娘沐足,见那双脚布满裂口,是长年踩药碾磨的。她以金针渡真气,细细修补。
“娘,女儿走后,您…找个徒弟吧。别一个人,太冷。”
“嗯。”薛冷香闭目,一滴泪滑入木盆。
次日,念恩辞行。薛冷香送她至门口,忽然道:“你外祖母临终前说…若有来世,愿做野棠,开在无人处。你…别学她。”
念恩深深一揖,转身时,轻声道:“女儿愿做药草,长在路边,任人踩踏…只要,能止痛。”
她去了贫民巷,义诊三日,治罢最后一人,悄然离去。巷口忽有花香,是多年未开的冷香梅,一夜绽放。
工道·铁星,赴海外补天司
星槎降落时,贾探微已候在码头。她看着这得意弟子,眼中复杂:“你真要…承我衣钵?你是男子。”
“弟子之心,可鉴日月。”铁星跪地,“若师祖不允,弟子便长跪于此。”
贾探微沉默良久,引他至铸剑炉前:“工道最高境界,是‘以身铸器’。你既决心,便以此炉,为自己铸一柄‘本命剑’。剑成,你便是下任司主;剑毁…你亦亡。”
铁星褪去上衣,露出精壮身躯。他跳入炉中,以血肉为柴,以魂魄为模,铸剑七日。炉火映天,海外三十六岛皆见虹光。
第七日,剑成。炉开,铁星走出,手中多了一柄无锋重剑,剑身流淌着星辰光纹。然他满头乌发尽白,容颜苍老三十岁。
贾探微抚剑长叹:“痴儿…此剑何名?”
“镇情。”铁星道,“弟子愿以此剑,镇守情天,至死方休。”
他接任补天司主,第一道令是:“自今日起,工道一脉,有德者居之,不论男女。”又铸“星航图”,发与各岛,言:“若镇情山有难,凭图驰援,万死不辞。”
临别,贾探微赠他一枚星核:“此乃我本命星所化,危急时,可唤我三次。”她顿了顿,低声道,“星儿,活着回来…给为师…养老。”
铁星叩首,白发沾尘。
画道·林写意,游姑苏故地
她先至林家老宅。宅已易主,成了茶坊。她买座临窗,要一壶碧螺春,静静看日影西斜。掌柜见她面生,搭话:“姑娘是外地人?咱这老宅,可有典故哩!”
“哦?什么典故?”
“听说百年前,住过一位林姓才女,诗画双绝,后来为救人,散魂成仙了!”掌柜压低声音,“更奇的是,她走后,院中那口古井,每逢月圆,会映出人影,似在作画…”
写意心中一动。入夜,她潜入后院,果见古井。月华入井,井水如镜,映出的却不是她,而是个青衣女子,正对井画《葬花图》。笔触,与她一模一样。
“你是…先祖?”她颤声。
井中女子抬眸,对她微微一笑,身影淡去。井底浮上一卷画轴,正是当年林写意抓周所得那幅《葬花图》的真迹。画边多了一行小字:
“写意,你不是我的转世,是我散魂时,一缕‘画魄’所化。
今物归原主,愿你…画出自己的《葬花吟》。
——林黛玉 绝笔”
写意抱画痛哭。原来她活了三世,执着“林”姓,不过是为圆满先祖一缕未尽的画魂。
她在井边坐了三日,将画重绘。这一次,她不画黛玉,不画葬花,画的是镇情山双生树,树下十二人,或诗或医,或工或画…每个人脸上,都有光。
画成,题名《情天十二钗》。画悬于井上,竟化虚为实,十二人走出画来,对她颔首,又化光散去。
“原来…这才是我的道。”她轻笑,背画下山。
其余众人,各有归处
惜禅返数字禅院,将毕生禅悟录入“因果镜”,镜中映出来世:她将成为一株菩提,听千年梵唱。
王巧手入皇商,三日清空亏空,十日整顿吏治,最后将铁算盘传于族侄:“赚钱不难,难的是…让钱生出温暖。”
邢孤梅于秦淮河畔奏琴七日,听者皆忘忧。最后一日,琴弦尽断,她笑:“弦断有人听,足矣。”将焦尾琴沉入河心。
李守拙开女塾,授《女诫》新解:“守礼非束己,乃护心。心自由,礼自正。”结业那日,她自焚教案,火光中,弟子皆见其含笑。
秦可人舞于边关,三军落泪。最后一舞,她化作千只彩蝶,萦绕将士三日不散。蝶散时,敌军退兵百里。
贾迎春绣毕《金陵十二钗》全卷,耗尽心血。绣成那夜,她倚绣架而逝,手中针线未松,唇角含笑。
贾元儿重订《大周礼典》,添“真情”一篇。典成,她自请入皇陵守墓,言“该陪陪大姐姐了”。
刘地母走遍九州,授“地母耕种法”。最后停于稻香村,种下万亩海棠,言“来年花开,便是我归时”。
秋尽冬来,众人陆续归山
双生树下,十二真传重聚。各自风尘仆仆,眼中却多了从容。
“尘缘了了?”林竺问。
“了了。”众人答。
“可还有憾?”
史湘灵道:“憾不能陪父亲终老。”
薛念恩道:“憾未救尽天下疾苦。”
铁星道:“憾未造出通天之器。”
林写意道:“憾…未能早遇师祖。”
林竺与贾瑛对视,含笑:“有憾才好。有憾,才知…这一遭,没白活。”
她取出十二枚玉牌,分予众人:“此乃‘本命魂牌’,化阵时,它会护你们一缕真灵不散。牌在,魂在;牌碎…”
“魂飞魄散。”众人齐声接道,面无惧色。
“好。”贾瑛起身,“最后一程,我们…一起走。”
他扬手,十二道金光自双生树射出,笼罩众人。金光中,众人修为节节攀升,直至地仙巅峰。
“此乃‘灌顶传功’,可助你们在阵中多撑一刻。”林竺面色苍白,此术耗她三成本源,“记住,阵成需十二时辰。撑过,便是永生;撑不过…”
“亦是永生。”史湘灵微笑,“在心念我们的人心里,活着。”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铁锅道人自草庐走出,手持镇山印,对众人长揖:“老道…在此候诸位凯旋。”
“有劳道长。”
子时将至,天边隐现血月。
“时辰到了。”林竺握紧贾瑛的手。
十二真传各归其位,按十二地支,盘坐于双生树周围。林竺、贾瑛立于树心,相视一笑。
“这一世,有你,有他们,不亏。”贾瑛轻声道。
“嗯,不亏。”林竺闭目,启动大阵。
金光冲天,十二道光柱贯通天地。镇情山剧烈震颤,人间各处,有情者皆心有所感,同时望向东方。
血月之下,一场关乎情天生死的献祭,开始了。
正是:红尘了缘各西东,魂归大阵补天穹。不知此劫如何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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