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小说】红楼外梦 54
第五十四回 东海渔村寻残魄 情念化形劫双生却说林竺、贾瑛循玉简指引,驾云至东海之滨。但见碧波万顷,渔村错落,其中一村名“补天坞”,村口有古碑,刻“女娲炼石处”五字,字迹漫漶。
“此地竟有补天传说。”贾瑛抚碑,碑身隐有补天石共鸣。
村中正值渔汛,船归人喧。二人化作游方郎中夫妇,循情念感应,寻至村西一处矮屋。屋前晒着渔网,一老妪正在补网,手中梭子飞快,眼角有颗淡痣。
老妪抬头,见二人,怔了怔:“外乡人?寻谁?”
“寻有缘人。”林竺凝视她眼角痣,心中微酸——这分明是自己当年散出的那缕“怜世之念”所化,如今已成耄耋老妇。
“有缘人…”老妪苦笑,“这村里,只剩苦命人了。”她指屋内,“我孙女小莲,病了三日,胡话不断,总说自己是…是什么绛珠转世。”
屋内昏暗,竹榻上卧着个少女,年约十六,面色潮红,口中喃喃:“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竟是《葬花吟》。
贾瑛搭脉,脉象紊乱,魂火飘摇。他以神识探之,见少女魂魄深处,封存着一枚金色光点——正是林竺当年分出的“本命情念”,因与凡魂相融,生出灵智,反噬宿主。
“她魂魄太弱,承不住情念。”贾瑛蹙眉,“需将情念引出,然引出后,她或会痴傻。”
“不可伤她。”林竺握紧少女的手,那手粗糙,满是冻疮与网痕,“她替我这缕情念,受了十六年苦。”
正说着,门外传来少年急唤:“莲妹!我采到药了!”
一黝黑少年冲入,背着药篓,额间有块胎记,形如顽石。贾瑛一见,心口骤痛——这是他那缕“守情之念”所化的宿主。
少年名阿石,与小莲青梅竹马。他见有生人,警觉挡在榻前:“你们是谁?”
“郎中。”林竺温声道,“小莲这病,非药可医。”
“那该如何?”阿石急眼,“她若有事,我…我也不活了!”
话出口,他额间胎记骤然发亮,屋内竟浮现补天石虚影。老妪惊呼:“石伢子,你额头的疤…”
阿石茫然抚额,那胎记竟灼热起来。贾瑛弹指,一缕金光没入胎记,暂镇其力。
“你二人,随我们来。”林竺挥袖,施障眼法,将四人带至村后礁石崖。崖下有洞,名“补天洞”,传为女娲炼石余烬所化。
洞中清凉,石壁隐现七彩纹路。林竺布下结界,对老妪道:“阿婆,你可知自己身世?”
老妪名海娘,摇头:“我是弃婴,被渔夫收养,一辈子没离过这海。”
“你眼角这痣,名‘绛珠泪’。”林竺轻点其痣,痣绽微光,映出灵河旧影,“你本是我一缕情念,散入轮回,代我体味人间悲苦。如今寿数将尽,该归位了。”
海娘怔怔看着光影中自己的前世:是绛珠草上一滴露,落入凡尘,历尽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最后停在此生,补网、晒鱼、带大孙女。
“原来…我不是我。”她苦笑,泪落,“可我舍不得小莲…”
“她自有她的缘法。”贾瑛转向阿石,“而你,是补天石一块碎屑,受我‘守情之念’点化,入世护她。”
他指向小莲:“你二人,一为露,一为石。露润石,石承露,本是天成。然情念过重,反成桎梏。今日,需做个了断。”
阿石护在小莲榻前:“你们要做什么?”
“引出情念,还你们自由。”林竺柔声,“然情念离体,你们会忘尽前缘,成陌路人。可愿?”
少年少女对视。小莲虚弱道:“忘了…也好。这病太苦,我拖累阿石哥太久…”
“我不忘!”阿石嘶声,“忘了,我还是我吗?”
“忘了,你才是你。”贾瑛叹息,“你本是石,何苦困于露?”
阿石垂首,良久,惨笑:“好…我放。”
林竺、贾瑛各施法诀,自二人眉心引出金芒。情念离体,化作两枚光珠,一枚温润如泪,一枚坚毅如石。光珠在空中交缠,没入林竺、贾瑛体内。
二人浑身一震,千年缺失的一角,至此补全。修为竟涨一截,天象感应,洞外雷声隐隐。
而榻上小莲、阿石,已昏睡去。再醒时,眼中茫然,似大梦初醒。
“我是谁?”小莲问。
“你是小莲,渔家女。”海娘(已恢复部分记忆)含泪道。
“那他是谁?”小莲指阿石。
阿石挠头:“我是阿石,隔壁打鱼的。”
二人对视,俱是陌生。然阿石忽道:“你…好像我梦里一个人。”
小莲怔了怔,轻声道:“你也是。”
情念虽去,缘痕犹在。
海娘寿数将尽,林竺以一缕本源为她续命三日。三日内,海娘将毕生所学教与小莲:补网、腌鱼、辨天气、认潮汐… …最后一日,她携小莲至崖顶,看日出。
“小莲,往后…做个寻常渔女,嫁个老实汉子,生儿育女,平安到老。”海娘抚孙女的发,“莫学奶奶,一辈子盼着个梦。”
“奶奶盼什么梦?”
“盼自己…不只是滴露水。”海娘笑,身影渐淡,“如今盼到了。原来露水虽小,也曾润过石,照过月,活过一回…够了。”
她化作光点,融入林竺体内。那缕“怜世之念”,历劫圆满,归位。
小莲跪地痛哭,阿石在旁默默递上帕子。帕是粗布,却绣了朵歪斜的海棠。
“你绣的?”小莲哑声。
“嗯,梦里学的。”阿石低头,“我好像…欠你一朵花。”
三日后,补天坞恢复平静
小莲与阿石仍住对门,日出打鱼,日落补网。偶尔对视,会莫名脸红,却不知为何。
林竺、贾瑛在村中留七日,以术法调理二人身体,又暗中布下“平安阵”,护此村百年无灾。临行,赠小莲一枚玉坠,形如泪珠;赠阿石一枚石符,状若顽石。
“若遇大难,摔碎此物,可保一命。”贾瑛道,“此后…好好过日子。”
二人懵懂接过。
出村时,夕阳西下,渔歌唱晚。小莲与阿石正在收网,网中银鱼跳跃,映着霞光,如碎金洒海。
“他们这一世,能平安么?”林竺轻声。
“能。”贾瑛握紧她的手,“因为我们把最苦的劫,替他们渡了。”
二人驾云归山。云过处,补天坞下起细雨,雨中隐有海棠香。
村中,小莲忽抬头望天:“阿石哥,你看,雨是香的。”
阿石嗅了嗅,憨笑:“像你头上的桂花油。”
“我不用桂花油。”
“那就像…像梦里的味道。”
二人相视而笑,低头继续理网。网眼间,漏下的雨珠,在夕阳中绽出小小虹彩。
数月后,补天坞喜事
小莲嫁与阿石,婚礼简朴,唯聘礼特别:是一对并蒂海螺,可合为一枚。村人说,是阿石潜至深海,寻了三天三夜才得。
洞房夜,小莲对镜梳妆,镜中忽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对她说:“要幸福。”
她一惊,镜中已复平常。陪嫁的玉坠(林竺所赠)微热,泪珠中竟浮现一行小字:
“露润石,石承露。
此世平凡,便是圆满。”
她握紧玉坠,望向榻边熟睡的丈夫,轻声:“我们会幸福的。”
窗外,月正圆。补天洞方向,隐隐有七彩光晕,如情天微笑。
镇情山中,林竺忽有所感
她自入定中醒,对贾瑛道:“那缕情念归位后,我多了些记忆…是海娘的一生。”
“苦么?”
“苦。但最后三年,有小莲,有阿石,有这片海…她说,值了。”林竺望向东方,“原来人间至味,不在长生,在…认真活过。”
贾瑛揽住她肩:“那我们,便认真活到地老天荒。”
“嗯,地老天荒。”
双生树无风自动,一枚并蒂莲缓缓绽放,莲心结出两枚新籽,一金一墨,似泪,似石。
守山道人采下,种于后山。来年,长出两株新苗,一株名“怜世”,一株名“守情”,相依相傍。
又三年,补天坞来信
小莲生下一对龙凤胎,女婴眼角有淡痣,男婴额间有胎记。阿石来信,请赐名。
林竺回信:“女名露儿,男名石生。愿如露如石,平常长久。”
随信附上两枚护身符,符中封着一缕双生树灵气。
信至那日,补天坞海棠一夜盛开,渔村遍香。有老渔夫言,这是海娘在天之灵,回来看孙女了。
小莲抱儿女于花下,轻哼渔歌。阿石在旁补网,偶尔抬头,夫妻相视一笑。
极远的天际,两朵流云缓缓靠近,终叠为一。
正是:情念归位补天缺,渔村平凡证情长。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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