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小说】红楼外梦 64
第六十四回 春风化雨润无声 情道新枝发故根却说真情复兴,人间渐复生机。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千年情感荒漠,需细细化雨浸润。春风联盟下设“真情抚育司”,由苏星执掌,专司三项:一疗“情感失语者”,二导“情欲失衡者”,三传“真情正念”。
首桩,疗情感失语
有青年名陈默,父母乃初代“情感净化”受益者,自幼未得拥抱,未闻“我爱你”。成年后,他如精致人偶,成绩卓越,却不知笑为何物,泪为何物。入职首日,见同事丧母痛哭,他递纸巾,问:“需要帮忙联系心理清除服务么?”全场死寂。
苏星接案,不施术,不带他至诊室,只邀他同往镇情山脚“棠下茶馆”。茶馆无AI侍者,只老板娘棠姑(谢棠之妹)亲烹。她见陈默,笑递一杯“回甘茶”:“第一次来?茶烫,慢饮。”
陈默端坐,如临考题。棠姑与熟客闲聊:
“张婶,今儿气色好。”
“儿子昨儿打电话,说想妈做的红烧肉了!”老妇笑出泪花。
“李叔,手怎么了?”
“给小孙女做木马,刨子啃了口。”老汉扬裹纱布的手,得意。
陈默怔怔听着,这些对话,与他世界无关。他世界只有效率、数据、优化。
茶凉,棠姑换一杯,忽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个洞?”
陈默一震。
“我哥说,情感净化的人,心像被挖走一块,不痛,可也…不暖了。”棠姑指他心口,“你想把它找回来么?”
“怎么找?”
“先学…疼。”棠姑取针,刺他指尖。
血珠渗出,陈默蹙眉——是疼,陌生而鲜明。
“记住这感觉。”棠姑为他包扎,“疼过,才知什么是‘不疼’。哭过,才懂什么是‘笑’。”
她带他至后院,院中有瘫子老猫,正晒夕阳。棠姑抚猫:“它叫暖暖,捡来时快死了,我哭了三夜,把它捂活了。现在它十八岁,每天等我回家。”
猫睁眼,对陈默“喵”一声,眼中映着夕阳余晖。
陈默忽然伸手,轻触猫耳。暖暖蹭他掌心,喉间咕噜。一股暖流,自指尖蔓至心口,那空洞处,似有风透入。
“这…就是暖?”他颤声。
“是暖的一种。”棠姑笑,“还有好多,比如…”她扬声,“开饭啦!”
堂内瞬间热闹,食客围坐,互夹菜,说家常。陈默被按坐其中,碗里堆满菜。
“小伙吃这个,棠姑拿手菜!”
“这汤我煲了四小时,鲜!”
热气氤氲,笑语喧喧。陈默埋头吃,泪忽落,混入汤中。
“哭啦?”张婶递帕,“哭好,哭出来,心就通了。”
那夜归家,陈默对镜练习微笑,僵硬如抽搐。然梦中,他见自己成了那只猫,窝在暖阳里,有人轻抚,有人唤“暖暖”。
三月后,他再来茶馆,提一盒自制饼干:“棠姑,尝尝。”饼干奇形怪状,有焦有生。
棠姑全吃了,笑:“甜。”
陈默低头:“我…我想学做饭,学养猫,学…跟人说话。”
“好,慢慢来。”
他成了茶馆常客,后来是义工,再后来,是棠姑的“干儿子”。婚礼上,他致谢词,泣不成声:“从前我是机器,现在…我是人了。”
满堂掌声,混着泪光。
第二桩,导情欲失衡
真情复苏,亦有矫枉过正者。有富家女名朱焰,自幼缺爱,复苏后纵情声色,日换男友,言“要把失去的痛快全补回”。然每段情不过三日,便厌弃,伤人伤己。
医女后人苏合香(现任情志医师)接诊,不劝诫,只邀她同往“补天坞”义诊。此地贫瘠,有老妪病重,子在外星务工,无钱医。朱焰见老妪枯手紧握一枚褪色照片,上是全家福。
“这是…我儿子,十年没回了。”老妪咳血,“姑娘,你说,他还记得娘么?”
朱焰哑然。她从未想过“长久”,遑论十年。
苏合香为老妪针灸,柔声:“记得。他每月寄钱,信里总问‘娘可好’。”
“钱有啥用…”老妪泪下,“我想他回家,吃口我包的饺子。”
朱焰忽道:“我…我给您包。”
她从未下厨,饺子破皮露馅,老妪却吃得香:“像,像我儿子包的,丑,可热乎。”
是夜,老妪攥着朱焰手睡去。朱焰坐守至天明,看晨光染窗,看老妪梦中笑。那一刻,她懂了:情不是刹那焰火,是长夜里的相守,是病榻前的一握。
她辞别,将名牌包、珠宝全卖,捐建村卫生所。后考入情志医学科,专攻“情感依赖症”。论文扉页题:“献给补天坞的刘奶奶,她教我,情是热饺子,是长夜灯。”
第三桩,传真情正念
真情复兴,亦有歪解者。有“纵情教”兴起,鼓吹“尽情尽欲,方为真人”,聚众淫乱,毁家无数。春风联盟下令取缔,教主煽动信众:“他们要剥夺我们感受的权利!”
冲突日,镇情山前聚众数千。谢棠亲赴,不携卫队,只携一琴。他坐于星棠树下,奏《清心普善咒》。琴声如泉,淌入狂躁人群。
有信众扔石,石近谢棠身周三尺,自行坠地。琴声转急,是《十面埋伏》,沙场金戈,血气扑面。众皆怔,忆起真情复苏前,人间如战场,冷漠如刃。
琴声又转,成《阳关三叠》,依依别情,哀而不伤。有信众泣下,想起家中老母,倚门望归。
最后,一曲《鸥鹭忘机》,恬淡悠然。谢棠住手,朗声道:
“真情非纵欲,是发乎情,止乎礼。你爱一人,愿他好,便不会伤他;你爱众生,愿世清,便不会乱世。纵情教以欲为情,如以火为光,终自焚。”
教主厉喝:“伪君子!你懂什么痛快!”
谢棠指星棠树:“你可见此树?它历末法三千年,几近枯死。今得春风,重绽新花。它的痛快,是活着,是开花,是结果,是荫庇后人——不是烧尽一时,成灰了事。”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情念晶体,内封林竺、贾瑛最后一缕情念。晶光温和,照彻全场。信众在光中,见自己最珍视的记忆:母亲哺育,爱人初吻,稚子学步… …
“这才是真情。”谢棠道,“让你想成为更好的人,让这人间,更好一点。”
教主颓然跪地,众信众丢下器械,相拥而泣。是日,纵情教散,多数人入“真情正念班”,重修情道。
如此十年,春风化雨
人间渐复温情,科技亦转向。有工程师造“共情耳机”,戴上可感他人情绪,医者用以体察病患,师者用以理解学生;有农学家培植“情根米”,食之令人心平气和,暴力犯罪率骤降;更有艺术家创“真情流”画派,观画者如历画中情,疗愈心伤。
镇情山年年举办“真情节”,全球连线,共诵《真情誓》:
“我愿保有哭的权利,笑的自在。
我愿以真心待己,以真情待人。
我愿此心温热,此世有情。”
童声清越,老者浑厚,汇成洪流,荡涤尘寰。
木石居前,新碑林立
最新一碑,是陈默所立:
“我曾是冰,幸遇春风。
今化涓滴,愿润枯丛。”
碑下,他携妻女种海棠,女儿额间有淡纹。妻笑:“这孩子,见花就笑。”
“像你。”陈默握妻手,“也像…从前的谁。”
星棠树沙沙,似在应答。
太虚真情司,例行巡天
警幻与十二钗观世,见人间渐复光彩,皆慰。黛玉(林竺)忽道:“姐姐们,我想下界办所学堂。”
“又去?”宝玉(贾瑛)笑,“上次扮老夫妻,还没教够?”
“这次扮年轻些。”黛玉眨眼,“去那最荒僻处,教最真的情。”
众钗笑允。于是,边陲小镇多了对支教夫妻,先生授诗文,娘子教绣工。学生问:“先生,‘情’字怎么写?”
先生提笔,于沙盘书“情”,道:“左边是心,右边是青——心如春草,遇风则生。”
“那要是…心冻住了呢?”
“就等春来。”娘子接话,指窗外,“你看那雪下,是不是有草芽?”
学生趴窗看,雪正融,点点新绿。
放学,夫妻携手归。暮色中,先生为娘子簪上一朵野棠,娘子为他正衣领。有樵夫见之,叹:“真像画里人。”
他们不知,这画,已画了千年。
春风又绿江南岸,星棠花开十四州
木石居塘中,并蒂莲今年开了双色——金墨依旧,然花心多了一蕊星辉,是星际情缘的印记。
守居道童新收小徒,徒问:“师父,情道传了多久了?”
道童指莲:“从它开花那日,传到它结果那日,再传到新莲开花… …你说多久?”
徒懵懂。道童笑,摘一枚情果与他:“尝了,就懂了。”
果入口,初涩,后甘,余味绵长。徒忽泪下:“师父,我好像…想起前世了。”
“想起就好。”道童抚他头,“这辈子,好好活。”
晚钟响起,镇情山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地。
远处,补天坞方向,有新人成婚,唢呐声欢快,混着棠下茶馆的笑语,混着春风学堂的书声,混成一片人间暖响。
这响动,惊起一滩鸥鹭,飞向星棠树梢,与星辉共舞。
正是:春风化雨润无声,情道新枝发故根。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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