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小说】红楼外梦 69
第六十九回 情道入世化凡俗 忘情街中润红尘却说木石真灵道化诸天,情道本源既固。然大道不弃微尘,真情最贵之处,恰在人间烟火。警幻仙子掌道情印千年,见诸天情道昌隆,唯人间一隅,有“无情荒漠”——是处名“忘情市”,乃末法时代最后堡垒,情感净化技术仍盛行。
“木石同归,岂可遗此隅?”警幻思忖,自道情印上,引出一缕余韵,化入凡尘。此韵无形无质,唯“余香”而已,可渗人心,唤醒深埋情根。
忘情市,新元100年
城市如精密仪器,街道整齐划一,行人面无表情。情感交易中心挂牌“出售喜悦:100信用点/小时”,“租赁悲伤:50信用点/次”。有男子名陈墨,高级情感净化师,专为客人删除“不良记忆”。
这日,他接特殊订单:客人苏棠,欲删除“木石居之梦”。她泣诉:“夜夜梦见一男一女,在花下说话,醒来心口疼…影响工作效率。”
陈墨调取她梦境数据,全息影像浮现:是木石居旧景,林竺与贾瑛对坐下棋,海棠落肩。他蹙眉——这场景,在他数据库“上古情道遗迹”分类中,属最高密级。
“此梦境来源不明,建议全面清除。”陈墨启动净化仪。
仪光触及梦境核心,忽有香气溢出——非数据库任何香型,似海棠混着墨,又似陈年书卷。苏棠闻之,泪涌如泉:“等等…我想再看一眼。”
画面中,林竺拈子轻笑:“宝玉,你又输了。”贾瑛推盘:“输给妹妹,我心甘。”
苏棠抚胸泣道:“这香…我闻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外婆唱摇篮曲,袖口就是这味道…她叫我‘棠棠’。”
陈墨怔住。他想起自己祖母,临终前握他手,哼着走调的《葬花吟》,袖口也有类似暗香。那时他七岁,已接受初级情感净化,只觉烦躁。如今那香,竟穿透十年屏障,在记忆中复现。
“暂停清除。”他关仪器,“苏小姐,您外婆…可还在?”
“去世了。情感净化,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苏棠惨笑,“他们说,悲伤无用。”
陈墨沉默。他从业十年,删除过数万段记忆,从未犹豫。此刻,却觉那香气如丝,缠住他惯于冷静的心。
“订单取消。”他退信用点,“这梦…留着吧。也许,有用。”
苏棠愕然离去。陈墨独坐实验室,调出尘封的童年数据——是祖母的影像,正为他缝补书包,口中哼着:“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针脚歪斜,海棠补丁。
他竟伸手,欲触影像中老人脸颊。指尖穿透光影,香气却真实。他鬼使神差,搜索“海棠香”,结果:零。忘情市禁植活花,一切芳香皆人工合成。
是夜,陈墨违规潜入“古物档案馆”
馆中存有真情复兴前文物,尘封百年。他找到一卷残破《红楼梦》纸质书,翻开,书页脆黄,夹着一枚干枯海棠花瓣。瓣触手成粉,香却骤浓——正是梦中那味。
旁有批注,稚嫩字迹:“林黛玉哭,宝玉也哭。哭有什么用?可我就是想哭。——棠,新元前10年。”
是祖母笔迹。新元前10年,她十二岁,尚未经历情感净化。
陈墨抱书枯坐至天明。晨光透窗时,他做了人生第一个“不理性决定”:辞职,赴镇情山。
忘情市外,春风已绿
他乘悬浮车,见沿途渐有草木,农人耕作,孩童嬉闹。至镇情山脚,棠下茶馆老板娘棠姑(谢棠孙女)迎出:“生面孔?喝茶么?”
陈墨问:“可有…海棠香?”
棠姑笑,指后院。但见海棠成林,花开如云。风过,落瓣沾衣,香气清冽,与书中、梦中同源。
“这香…”他怔怔。
“是木石余香。”棠姑斟茶,“祖师散道前,留一缕情韵于此,渗入每一朵海棠。闻者,或可想起…自己是人。”
陈墨坐于花下,饮茶,看落花。有老夫妇携手过,翁为妪拂去肩上瓣,动作自然。有母女摘花,女童踮脚为母簪发,母弯身配合。
平凡至极,却让他泪流满面。
“我好像…白活了三十年。”他哑声。
“不晚。”棠姑递帕,“从今儿起,学着做个人。”
陈墨留山,入春风学堂重修
他学“情感辨识”:何为喜,何为悲,何为思念,何为爱慕。师者苏暖(苏星孙女),带他至“微情司”,听盲女闻棠(仍在世,已百余岁)授课。
闻棠盲眼“望”向他:“陈墨,你心里,有块冰。”
“是。”
“冰下有火。”她以耳倾听,“我听见…火苗噼啪声。是你在古物馆,抱书那夜。”
陈墨骇然。闻棠笑:“情根未绝者,心音特别。你祖母那枚海棠补丁,是她偷偷绣的——在忘情市禁绣令下。她一针一线,绣的不只是花,是…不认命。”
她取出一只香囊,内装干海棠与陈墨祖母的笔记残页:“她临终托人送来,说‘给我孙儿,若有一天,他来找’。”
陈墨颤抖接过。香囊已旧,香犹存。残页上写:
“墨儿,市里说情是病,要治。可奶奶觉得,无情才是病。
奶奶柜底有本《红楼》,是你太姥姥藏的。里面的人,会哭会笑,活得真切。
若你见了这书,记得…替奶奶,哭一场。”
他抱囊痛哭,如婴孩初啼。哭声惊起满山鸟雀,海棠纷落如雨。
三载,陈墨成“情感复苏师”
他重开诊所,不删记忆,反帮人寻回。首例病人,是忘情市“情感净化”局局长——他夜夜梦魇,见自己亲手删除女儿“思念亡母”的记忆,女儿从此如偶人。
“我错了…”局长老泪纵横,“我妻子临终说‘让女儿记得我’,我却…”
陈墨以木石余香为引,辅以祖母遗留的《红楼》诵读,助他重建记忆。三月后,局长携女来访,女已能对亡母照片轻语“妈妈,我想你”。
此事震动忘情市。陈墨受邀返市,于中心广场植下第一株海棠——是镇情山分枝。植时,万人围观,多数麻木。
然花开日,奇事发生:有老妇闻香,忽忆起初恋,泪如雨下;有中年男嗅之,想起幼子第一声“爸爸”,当街恸哭;更有少年摘花,别于同伴鬓边,相视一笑,不知何故。
花香如疫,席卷全城。情感净化设备大面积失灵,市民自发砸毁“情感交易中心”。市长欲镇压,却见下属、卫兵皆弃械,抱花泣或笑。
“罢了…”市长对陈墨长揖,“请先生…教我们,如何做人。”
十年,忘情市成“余香城”
满城海棠,四时不绝。木石余香渗入水土,新生婴孩额间渐现淡纹。陈墨与苏棠(当年客户)成婚,婚宴在木石居前。礼成时,并蒂莲开双色,一如当年。
苏棠有孕,梦告:“此子名‘余香’。”果生女,额有木石双纹。陈墨抱女泣对山拜:“祖师…余香不绝。”
真情境,警幻闻报,莞尔
“木石余香,竟润至斯。”她抚道情印,“可添一新则:凡有木石余香处,情根不灭,劫后必春。”
印面遂现新纹,如海棠蔓延。
余香城,陈余香渐长
她三岁能歌《葬花吟》,五岁植海棠成林,十岁开“余香塾”,授人情冷暖。有孤童问:“先生,情是什么?”
她指心:“是你此刻问我时,这里的跳动;是我答你时,这里的温暖。”
“那木石是什么?”
“是种出第一株海棠的人,是留下这香气的人,是让无数人,找回心跳的人。”
童懵懂,却摘花赠她:“先生,香。”
她接过,簪于鬓边,笑靥如花。
远处,陈墨与苏棠相携看女授课。苏棠轻声道:“墨,我们这一生,算没白活。”
“嗯,没白活。”
风起,满城海棠香,与琅琅书声,混成一片人间清响。
下界,补天坞又有新生
婴名“香尘”,额间一点棠红。接生婆喜道:“这孩子,生带香。”
父母笑,抱至院中海棠下。花瓣落婴面,婴竟睁眼,对花展颜。
是夜,父母同梦,见一双身影立于花下,青衫拂香,红衣染霞。女声柔:“这孩子,叫香尘罢。情在微尘,香在凡俗。”
男声朗笑:“好,香尘。”
梦醒,枕畔海棠正开。
正是:情道入世化凡俗,忘情街中润红尘。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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