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炜才随笔】漫谈宋代的情人节

显示全部楼层 · 2025-7-21 18:58:23

本帖最后由周炜才于 2025-7-21 19:00 编辑

文/福建福州周炜才

中国古代并没有严格意义上以爱情主题的节日，但有一些节日为青年男女邂逅相恋提供了舞台，自古以来无数爱情故事在这些节日里上演，自然也可以将其解读为中国的情人节。古代节日中最具有情人节气质的不是“坐看牵牛织女星”的七夕，也不是“花市灯如昼”的元宵，而是三月上巳节。
至少在《诗经》的时代，上已已经成为男女春日邂逅和表达爱意的日子了。不管这个节日原本的意义是宗教还是乞孕，三月便是爱情的春天。《郑风·溱洧》所描写的，就是三月上巳，在郑国的溱水和洧水边，两位青年男女表达爱意，携手游春的故事。诗歌的开头说“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溱水和洧水经过冬天的冰封。在这个美好的春日刚刚化冻。河水欢快地奔流，男孩子和女孩子，手里拿着蕑草（一种兰草）。显然是来参加岁时祓除的仪式。但这仪式不过是相会的借口，男孩和女孩在人群中相遇，他们的相识相恋朴实而自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欢乐的时光短暂，在分开的时候，男孩子给女孩子送上芍药花，代表着爱的约定。
在周代，男女春日邂逅被写进了法律。《周礼》中记载，在仲春时节，令男女成婚。这个时候，如果有青年男女私奔，也不加禁止。如果应该嫁娶而无故不嫁娶的，就要处罚。有男女过了年始还尚未成婚，要了解他们的情况和困难，进而帮助他们成婚。
上已的习俗在唐代渐继淡去，取而代之的爱情节日是元宵节。正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唐代以后，由佛教燃灯仪式演变而来的元宵灯会成为全民习俗，元宵前后，没有宵禁，男女老少都可以尽情出游，青年男女就有了邂逅的机会，很多爱情故事由此萌芽。
所谓的宵禁，就是夜晚禁止出门，从先秦开始中国一直延续着宵禁的政策，唐代也是如此，掌管京城警卫的金吾禁止夜行，私自夜出被抓到后果非常凄惨。但只有在元宵前后三天，允许百姓夜游，这就是所谓的“放夜”，这天的街道无比热闹。从武则天时期宰相苏味道（他也是苏东坡的老祖宗）咏神都洛阳城元宵夜的《正月十五夜》诗中就可以看到当时的情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武则天神龙年间，洛阳灯会繁胜，无论贵族官员，还是普通百姓，无不夜游，街道观灯者人潮涌动，当时有数百人写诗描述这一盛景，只有苏味道等三人的最为出色。
元宵节的“金吾不禁”，给青年男女们相会的舞台，于是便有了不少浪漫邂逅的爱情。著名的典故“破镜重圆”出自唐代孟棨《本事诗》，便是和元宵节有关的故事，说陈朝被隋朝灭亡时，陈朝太子舍人徐德言和他的妻子乐昌公主（陈后主陈叔宝的妹妹）遭遇离别，便将一面镜子一分为二，相约“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也就是每年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要拿着半面镜子在首都售卖，以此方法相认相聚。后来乐昌公主流落到隋朝大臣杨素家中，得到宠幸，而徐德言历经磨难，也终于来到京城，正月十五这天，“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镜以合之”，于是写下一首诗：“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乐昌公主看到仆人带回的这首诗，难过不已，杨素看到她的异常后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于是就将乐昌公主送回到徐德言的身边。两人最后终老江南。
宋代元宵节的爱情，我们从两首大家耳熟能详的宋词中就能有深切的感受。一首是欧阳修（一说朱淑真）的《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前一年的元宵节，两人相约月儿升起在柳树稍头的黄昏时分，到了今年的元宵节，花市灯光一如去年，璀璨的灯会还是把夜色映照得跟白天一样雪亮，但去年相约的人再也不会来了。另一首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词的最后一句，写的正是我在人群中寻找她千百回，猛然回头，不经意间却在灯火零落之处发现了她。唐宋此类的诗词数量极多，这里难以一一罗列。
宋元以来的话本小说，所描写的爱情故事有不少就发生在元宵节。例如《张生彩鸾灯传》，讲的是越州少年张舜美在元宵节观灯，看到一个丫鬟挑着一盏彩鸾灯，后面是一位美貌少女，便上前搭讪，美女赠给他一个题写着一首《如梦令》词的方胜（两个菱形压角相叠组成的饰结），约他第二天在十官巷家中相会。张舜美依约前往，两人情投意合，约定一起私奔去镇江生活。结果出门后在闹市不小心被人潮挤散，张生苦苦寻觅的时候，在码头发现一双绣花鞋，是女子所穿，同时大家都在传说，十官巷刘家小娘子溺水而亡。张生误以为女子已死，含悲离去。而这个女子其实没死，故意遗留绣花鞋，是为了怕家人来追寻，她一个人到镇江，发现张生没有如约而来，悲伤之余，准备投水自尽，却被一个尼姑救下，从此在大悲庵生活。后来张生进京应试，路过大悲庵偶遇，两人才得以团圆。
元宵灯会上男女邂逅，也会遇到“爱情骗局”，宋代洪迈《夷坚志》中记载一个发生在宣和年间的汴梁元宵节的故事，当晚的灯会上有男子出游观灯，到美美楼下，人流拥挤难以前行，便稍微驻足，巧遇一位美貌女子举措张皇，若有所失。男子忙去询问，女子说跟着同伴来观灯，在人流中走散，现在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男子意有所动，出言引诱，女子开心表示：“我要是一直在这里等，说不定就被人拐卖，不如跟你回家。”男子大喜，就牵着女子的手回到家，此后半年，对女子宠爱非常，也没有听说有人在打听女子的消息。以上是这个故事的前半段，正是宋代“情人节”的经典邂逅，但这个传奇故事还有后一半，原来这个女子并非人类，而是妖物，若非男子的朋友来做客时及时发现，并引荐高人制服，差点就会送命。类似的故事在《夷坚志》中还有不少，邛州李姓少年元夕观灯，被一个游女所迷惑，跟在她身后不肯暂舍。女子时时回首微笑，神情中仿佛让他跟着出城。这个女子事实上也并非人类。这些故事当然并非真事，但故事背景往往安置为元宵观灯之际的男女邂逅，可以看到当时人们心目中的元宵节，是与爱情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作者简介：

周炜才，江西临川人，研究生学历，中华辞赋协会、福建省、江西省诗词学会、中国现代诗歌协会、大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历任中辞网、华夏诗词、香港诗词、大中华诗词、天下诗歌等诗词版主、顾问、编委等，现任青青子衿诗苑网站编委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