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高原上的文化守望(下) ——论扎西达娃(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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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28 | 回复0 | 2025-8-9 16:50: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3. 城乡二元对立的身份困惑??
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扎西达娃的作品越来越多地关注城乡之间的文化落差及其带来的身份困惑。在《风马之耀》中,主人公次仁从牧区来到拉萨打工的经历,生动展现了这种文化位移的冲击。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下,次仁感到自己像个"迷路的牦牛";他穿着传统藏袍走在繁华的商业街上,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他试图用牧区的纯朴方式与人交往,却屡屡遭遇冷漠和欺骗。作家通过次仁的视角,揭示了城市化进程中农牧民面临的文化适应困境:"家乡的星空那么近,拉萨的星星却躲在高楼后面;家乡的人见面就递酥油茶,这里的人见面就问'你是哪家公司的?'"
在《骚动的香巴拉》里,作家刻画了另一种城乡文化碰撞——旅游开发对传统社区的冲击。藏族姑娘卓玛在家庭旅馆接待游客时,不得不按照游客的想象来表演"藏族风情":穿上比平时鲜艳十倍的藏装,唱那些被改编得面目全非的"藏族民歌",甚至要假装不会说流利的汉语。扎西达娃通过这个人物,尖锐地揭示了民族文化在消费主义语境下的异化现象:"他们想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他们想象中的藏族姑娘。"
更为复杂的是那些在城市中获得成功的藏族精英的身份困境。在《世纪之邀》中,留学归来的企业家多吉面临着双重文化认同的挑战:在藏族社区,他被视为"变得不像藏族人"的背叛者;在汉族朋友圈中,他又永远是"那个藏族朋友"。扎西达娃通过这个人物的内心独白,表达了全球化时代少数民族知识分子的普遍焦虑:"我到底是谁?一个穿着西装的藏族人?一个会说藏语的全球化公民?"
??4. 语言危机与文化记忆的流失??
扎西达娃对语言问题的关注体现了他对文化传承危机的深刻洞察。作为一位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作家,他亲身经历了双语创作的矛盾与挑战。在《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中,他通过一个寓言式的情节表达了这种焦虑:一位老艺人能用流利的藏语讲述整套格萨尔史诗,但他的孙子却只能用汉语表达简单的意思;当老人去世后,那些精彩的故事就像"断了弦的扎木年琴",再也无法被完整地讲述。
在《巴桑和她的弟妹们》中,作家描写了一个令人心酸的语言场景:祖母用藏语给孙子讲故事,孩子却不断用汉语打断提问;最后祖母不得不结结巴巴地用汉语重述,故事的神韵和节奏完全消失了。这个细节生动地展现了语言流失对文化传承的致命影响——当一种语言衰落时,与之相连的思维方式、审美传统和世界观也将随之减弱。
扎西达娃自己的创作本身就是对这种语言困境的回应。他选择用汉语写作,但又在汉语中融入藏语的思维方式和表达习惯,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文学语言。在《风马之耀》的创作谈中,他坦言:"我用汉语写作,但心里响着藏语的节奏;我描写现代生活,但灵魂深处回荡着祖先的歌谣。"这种双语创作的张力,恰恰反映了当代少数民族作家普遍面临的文化处境。
??5. 文化商品化与本真性的消解??
随着旅游业和文创产业的发展,藏族文化面临着被商品化、碎片化的危机。扎西达娃的作品敏锐地捕捉了这一现象,并进行了深刻的文学反思。在《夏天,酸溜溜的日子》里,他描写了一个藏族村庄如何为迎合游客的期待而"表演"传统文化:宗教仪式被简化为观赏性节目,神圣的法器变成可以讨价还价的纪念品,甚至连婚礼都可以按照游客的时间表"加演"作家通过村长无奈的感叹,揭示了这种文化表演的荒诞性:"他们要看的不是我们真实的生活,而是明信片上的西藏。"
在《骚动的香巴拉》中,作家创造了一个极具象征性的情节:一家文化公司要将格萨尔史诗改编成电子游戏,英雄格萨尔变成了可以升级换装的游戏角色,史诗中的神圣战役变成了可以充值买装备的虚拟战斗。这个情节尖锐地指出了传统文化在商业逻辑下的异化风险——当文化仅剩下可消费的外壳时,其精神内核正在悄然流失。
但扎西达娃并非简单地反对文化创新。在《世纪之邀》中,他描写了一位年轻的藏族音乐人,尝试将传统民歌与现代摇滚相结合。这种创新虽然遭到老一辈的质疑,但最终赢得了年轻人的喜爱,使古老的音乐传统获得了新的生命力。这个人物形象体现了扎西达娃对文化发展的辩证思考——真正的传承不是一成不变的复制,而是在保持精神内核的同时,寻找符合时代需求的表达形式。
    作家笔下的文化焦虑,本质上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精神阵痛。通过文学叙事,他将这种焦虑升华为对人类普遍生存困境的思考:在全球化的今天,所有文化都面临着如何保持自我又拥抱世界的难题。扎西达娃的价值在于,他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而是以诚实的态度呈现问题的复杂性,让读者在文学体验中思考文化的过去与未来。这种思考不仅对藏族文化有意义,对所有面临现代化挑战的民族文化都具有启示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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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化自觉: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学立场??
扎西达娃的文学创作在全球化语境下呈现出鲜明的文化自觉意识,这种自觉不是简单的文化保守主义,而是在世界文学视野中对藏族文化主体性的坚守与重构。他的创作实践超越了"本土与全球"的二元对立,创造性地探索出一条民族文化与世界文明对话的独特路径。通过对其作品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发现扎西达娃如何以文学的方式回应全球化带来的文化挑战,如何在跨文化交流中确立藏族文学的主体地位,以及如何通过艺术创新实现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这种文化自觉不仅体现在作品主题上,更渗透在叙事策略、语言风格和美学追求等各个层面,构成了扎西达娃文学世界的核心特质。
??1. 文化主体性的自觉建构??
扎西达娃的创作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文化主体意识,这种主体性不是封闭的自我标榜,而是在与世界文学对话中确立的自信姿态。在《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的创作中,他有意将藏族传统的皮绳结记事方式与现代小说的非线性叙事相结合,创造出一个既根植于本土文化又具有世界文学高度的叙事结构。这种艺术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自觉——不是被动地接受现代小说的叙事成规,而是主动将藏族文化资源转化为普适的文学表达方式。
在《骚动的香巴拉》中,作家"香巴拉"这一藏族传统意象的处理尤其体现文化主体性。不同于西方将香巴拉神秘化、异域化的想象,笔下的香巴拉既是藏族人心中的理想净土,也是对现实社会的批判性观照。作家通过主人公寻找香巴拉的旅程,既展现了藏族文化特有的精神追求,又探讨了人类普遍的理想主义情怀。这种双重维度的书写,使作品既保持了鲜明的民族特色,又具有超越民族界限的思想深度。
作家的文化主体性还体现在对藏族历史解释权的坚守上。在《西藏,隐秘岁月》中,他通过多重视角的叙事,呈现了不同于主流历史叙事的藏族历史记忆。小说中那些被官方历史忽略的小人物故事、民间口传的历史版本、宗教视角的历史解读,共同构成了一种"另类"的历史叙事。这种叙事不是对主流历史的简单否定,而是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对多元声音的包容,体现了扎西达娃作为藏族知识分子的文化自觉与历史责任感。
??2. 跨文化对话的文学实践??
扎西达娃的创作是跨文化对话的典范,他既深入挖掘藏族文化资源,又广泛吸收世界文学营养,在两种传统的创造性融合中开辟了新的艺术可能。他对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借鉴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基于藏族文化本体的转化与创新。在《风马之耀》中,他将马尔克斯式的家族叙事与藏族史诗传统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既具有世界文学品质又不失藏族文化特色的叙事模式。这种跨文化实践不是文化本真性的丧失,而是文化生命力的彰显。
在语言层面上,作家的汉语写作本身就是一种跨文化实践。他刻意在汉语表达中保留藏语的思维方式和修辞特色,创造出一种"第三种语言"。在《巴桑和她的弟妹们》中,人物对话常常采用藏语直译的表达方式,如"心像雪山一样白""话比羊毛还多"等,这些表达既丰富了汉语的表现力,又传递了藏族文化的独特韵味。扎西达娃通过这种语言实验证明,少数民族作家用主流语言写作,不是对本民族文化的背叛,而是一种更具挑战性的文化传承方式。
作家的跨文化视野还体现在对普遍性主题的关注上。在《世纪之邀》中,他通过藏族人的视角探讨了现代化、全球化、生态危机等人类共同面临的议题。这种将地方经验与全球问题相连接的创作取向,使他的作品既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又具有世界性的思想价值。正如他在一次访谈中所说:"真正的民族文学应该是能够与世界对话的文学,而不是自我封闭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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