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炜才(江西临川) 九月的风,裹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气,漫过村后的坡地时,总先去摇那几株银杏,闻一闻银杏下的岐黄香。那叶片簌簌响,像谁把泛黄的书页一遍遍翻卷,每一声里,都落着我父亲的影子——那个生于1924年,把一生交给岐黄之术,又把最后十年光阴种进银杏树根的老人。 父亲的一生,是被药香浸透的一生。记忆里的旧屋,永远飘着苦艾、当归与陈皮混合的气息。土坯墙的药柜是他的山河,百十个小抽屉里,藏着他从《本草纲目》里寻来的草木春秋。他给人诊病,总坐在窗边那张旧木桌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银白的发间、深褐的药碾子上,筛下细碎的金箔。手指搭脉时,他的神情比拜祭祖师爷还郑重,指腹下的跳动,于他是生死的密码,要屏息凝神,才能破译出救赎的方剂。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父亲是大队赤脚医生,乡村里缺医少药,父亲背着药箱,走遍了四乡八里的山坳。我跟着他去过最远的村落,山路崎岖,他的蓝布衫被汗湿了又干,药箱的铜锁磕着胯骨,发出沉闷的响。有回遇上暴雨,我们躲进破庙,他怀里紧紧护着的不是干粮,竟是几株刚采的鲜石斛。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他却摸着我的头笑:“这东西金贵,淋不得,救人用的。” 那夜,破庙里的油灯如豆,他借着微光,把石斛的根须理顺,眼神亮得像山涧里的星子。 父亲总说,草木有情,行医更要存仁心。他开的方子,剂量轻,价格廉,却总能从寻常草木里调出奇效。邻村有个产妇血崩,西医束手时,是父亲用黄芪、当归配伍,再加了些山野里寻来的益母草,守着煎药三天三夜,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家属拎着一筐鸡蛋来谢,他执意只收几个,说:“药是草木给的,命是老天爷给的,我只是递个梯子。” 2003年,父亲八十岁,却做了件让全村惊讶的事——在村后荒坡上,亲手栽下了五株银杏。他说银杏是活化石,能纳天地清气,守一方水土。那时他已不再出诊,却把侍弄银杏当成了新的修行。每日清晨,他会拄着拐杖去坡上,给树苗松土、浇水,动作缓慢却执着。阳光透过新生的银杏叶,在他佝偻的背上织出斑驳的网,像一幅移动的《本草图经》。我问他为何偏选银杏,他抚着树干,树皮粗糙如他的手掌:“银杏叶能入药,通血脉,像我这双手,一辈子想做的,不就是给人通瘀堵、续生机么?” 2014年秋分刚过,父亲走了。那几株银杏,已亭亭如盖。我再去坡上,看见最大的那株,树皮上竟有块疤痕,像极了父亲当年给人针灸时,不慎被艾灰烫到的印子。秋风吹过,叶片翻飞,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恍惚是父亲诊脉时,指腹下跃动的生命韵律。 此刻,我站在银杏树下,拾起一枚刚坠地的叶片。扇形的叶面,脉络清晰如父亲手绘的经络图。风里传来远处稻田的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药草气——那是父亲一生的气息,也是这秋日私语里,最绵长的回响。他种的银杏,年年在秋天金黄,像他留在世间的灯盏,照着岐黄的路,也照着我思念的归途。此时此刻,仰望着父亲种植的银杏树,一阵秋风吹过,我又闻到了银杏下的岐黄香…… 作者简介: 周炜才,江西临川人,研究生学历,中华辞赋协会、福建省、江西省诗词学会、中国现代诗歌协会、大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历任中辞网、华夏诗词、香港诗词、大中华诗词、天下诗歌等诗词版主、顾问、编委等,现任青青子衿诗苑网站编委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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