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诚散文】你是我心中的那束光

显示全部楼层 · 2025-9-11 12:23:53

长白山的冬天，雪落得深，也落得久。山脚下的小村庄，被厚厚的白雪压得沉默，连炊烟都显得怯怯的。我生在腊月，落地时，屋外正飘着鹅毛大雪。奶奶抱着我，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放到了炕角，像放下一块不祥的石头。后来我才知道，我生得像母亲，奶奶不喜欢母亲。奶奶的不喜欢，像屋檐下垂挂的冰棱，冷而坚硬，刺得我童年无处躲藏。

那时，我总缩在灶台边，看火苗舔舐着锅底，幻想着有谁会从雪地里走来，把我从这冷清的屋子里带出去。而他，真的来了。

他是我的大爷爷，是我父亲那位在战场上牺牲的爷爷的哥哥。他住在大山深处，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木屋，与松林、野鹿和风雪为伴。他来一趟，要翻过三座山，蹚过两条结冰的河，走整整一天。村里人都说他傻，为了省一元钱的车费，宁愿徒步，只为给我和弟弟一人买上一包大白兔奶糖。

那糖，是我童年最甜的记忆。他从怀里掏出时，糖纸已有些发潮，可那奶香却浓得化不开。他不说话，只是笑着，从破旧的棉袄口袋里摸出糖，轻轻放在我手心。那手，粗糙得像树皮，裂着口子，渗着血丝，可递出的却是最温柔的甜。

他总在黄昏来，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喝一口热茶，便开始讲故事。他讲山里的狐狸如何骗过猎人，讲松鼠如何在雪下藏粮过冬，讲一只瘸腿的梅花鹿如何带领族群穿越暴风雪。我听着，仿佛自己也成了林间奔跑的小兽，自由而无畏。后来，他讲《三国》，讲关羽过五关斩六将，讲诸葛亮星落五丈原；他讲《水浒》，讲林冲风雪山神庙，讲武松打虎；他讲《西游》，讲孙悟空大闹天宫，讲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我听得入迷，常常忘了吃饭，忘了屋外的风雪。

“人这一辈子，”他有一次说，“就像爬山。有上坡，有下坡，有迷路的时候，也有看见光的时候。”他望着窗外，眼神深远，仿佛能穿透层层林海，“你要记住，再黑的夜，也会有星星。”

那时我不懂，只觉他的话像山风，吹过就散了。可那些故事，那些话，却像种子，悄悄埋进了我心里。我开始偷偷写字，把听到的故事记在旧报纸的背面；我开始在雪地上画人物，画关公的红脸，画孙悟空的金箍棒。大爷爷看见了，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欣慰。

他从不问我家里如何，也不提奶奶的冷脸。他只是来，带着糖，带着故事，带着一身山林的气息。他走时，从不回头，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深深的脚印，像一行行未写完的诗。

十二岁那年冬天，他没来。

雪下得比往年更大，封了山。村里的老人说，大山里的路，十天半月都走不得。我每天趴在窗边，看雪地，看山路，盼着那熟悉的身影。弟弟吃完了最后一颗奶糖，问我：“大爷爷什么时候再来？”

我没有回答。

直到雪化，溪流重新叮咚作响，才有人从山里带回消息：大爷爷走了。是在一个雪夜里，去给一只受伤的狍子送草药，滑下了山崖。人们找到他时，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包草药，脸上的雪已结成了冰。

我站在村口，望着那条他走过的山路，第一次哭了。不是为他的死，是为那些再也不会来的故事，为那再也不会从怀里掏出来的奶糖，为那个曾用沉默和温柔照亮我童年的老人，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了山的那边。

多年后，我坐在城市图书馆的灯下，翻开一本《红楼梦》，忽然想起大爷爷讲黛玉葬花时的神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死了，他只是变成了光。

他是在我最冷的年岁里，翻山越岭而来的一束光。他用一包糖的微甜，融化了我心头的冰；用一个个故事，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门。他教会我，爱可以沉默，却从不缺席；苦难可以漫长，但总有人愿意为你跋涉千里。

如今，我写文字，讲人间冷暖，写山河岁月。每当我提笔，仿佛还能看见他坐在灶前，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声音低沉而温暖：“丫头，你听……”

我听到了。

我听见了山风，听见了松涛，听见了那些藏在故事里的光，正一点一点，照亮我前行的路。

你是我心中的那束光，大爷爷。你不在了，可你给我的光，一直在。它不耀眼，不喧哗，却足以让我在每一个寒夜，都相信温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