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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图片) 当晨雾漫过青崖时,山便藏起了棱角。那些嶙峋的石、倔强的树,都浸在乳白的虚空中,只余下朦胧的轮廓,像宣纸上未干的墨痕。我单位邻居的修表铺也浸在这样的雾气里,玻璃柜台上的放大镜与零件都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唯有老王师傅指间的镊子,在晨光中偶尔闪过一点银亮。这让我想起《大宗师》里的话:“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天地间最牢靠的藏匿,原不是深谷幽潭的刻意收容,而是与万物同化的浑然不觉 —— 就像老王最左边那个深棕色抽屉,锁了五十年的时光,街坊们天天路过,竟无人知晓里面躺着块刻着 “兰” 字的梅花表。 古松在崖壁上站了百年,从不与桃李争春。它把年轮藏在皴裂的皮层下,把虬劲的根系藏在石缝深处,世人只见它枝叶婆娑,却不知那每一寸弯曲都是与风雨周旋的智慧。我有一位老中医朋友姚选富也是如此,一米七八的身形,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谁也看不出他左手虎口那些交错的伤疤里,藏着赤手空拳夺刀救人的勇毅。那是在2019年那个深秋的早晨,他用血肉之躯挡在疯狂的歹徒与受伤女子之间,塑料桶被砍出裂痕的脆响里,藏着比古松根系更倔强的坚守。这让我想起庄子说的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山间的野菊藏在荆棘丛中,不与牡丹争艳,却在寒霜里开得自在;就像李师傅平日里帮邻居代收快递、调解纠纷的琐碎,谁能料到这些 “无用” 的温和里,藏着生死关头挺身而出的千钧之力。 (AI生成图片) 曾见老中医金鑫在檐下藏一罐清露,说是要等来年惊蛰时浇那株兰草。他说露水藏了星月的精魂,要在最恰当的时节才肯显露生机。公园角落的石凳上,退休教师老李每天踢完毽子,都会把磨得发亮的毽球小心收进布袋。这一踢就是十年,从满头青丝到两鬓染霜,连春节回老家都要找片空地练习,却从不对人提起市里比赛的金奖奖牌藏在衣柜旧木箱里。这多像《缮性》篇所言:“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楚庄王三年不鸣,藏的是经天纬地的抱负;大鹏鸟六月息止,藏的是击水三千的力量。老李毽子翻飞时带起的微风,与老中医金鑫檐下清露折射的晨光,都在诉说同一个道理:世间最珍贵的藏,从来都带着时光的刻度,在耐心的等待里积蓄着破茧的力量。 老中医姚选富说 :“知者不言”,真正的智慧都藏在沉默里。就像深潭从不炫耀水底的游鱼,古树从不夸耀年轮的久远。我所熟悉的福建籍陈 爷爷,今年128岁,每天清晨打太极时的招式慢悠悠的,练书法时笔尖在宣纸上洇开的墨痕也淡淡的。当被问起长寿秘诀,他只笑说 :“我曾是幸存下来的红军战士,活一天赚一天”,谁能想到这简单的话语里,藏着把荣辱得失都藏进茶香墨韵的通透。那些在市集里高声叫卖的,往往是浅陋的伎俩;而真正的大师,总如《大宗师》里描述的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把锋芒藏在温润的谦和里。见过一场斗鸡,胜者总是呆若木鸡,不叫不跳,却让所有对手望而却步。原来最高明的藏锋,是连自己的锐利都忘了,就像陈爷爷把岁月的风霜,都藏进了每一个平和的晨昏。 (姚选富先生) 暮色四合时,远山渐渐藏入苍茫。修表铺的灯光亮起来,老王正把修好的两块梅花表并排放着,表针同时指向 10 点 03 分,像完成了一场跨越半世纪的约定。我忽然懂得,天地最根本的藏,是 “藏天下于天下” 的豁达。就像云藏于天,水藏于地,人藏于道。姚选富的伤疤在日常中渐渐淡入生活,老李的奖牌继续在木箱里陪伴旧时光,陈爷爷的皱纹里依然藏着孩童般的笑容。当我们不再刻意躲避什么,不再执着显露什么,便与万物同归于自然的大藏。所谓 “大块载我以形”,原来从生到死,我们都在天地的怀抱里,藏得那样妥帖,那样安然。 夜风起了,渭河水涛阵阵。修表铺的灯光在巷尾明明灭灭,像时光的脉搏在轻轻跳动。那些藏在齿轮里的等待,藏在伤疤里的勇气,藏在岁月里的智慧,都在这无言的寂静中,慢慢舒展。
(AI生成图片:张晖) 作 者 简 介: 洛沙,著名诗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诗歌作品在国内外享有广泛的读者。其中有四百多首 诗歌被制作成音画作品,在全国二十多家网站风行;有三十多首诗歌在美国、英国、新加坡等 国家盛传。著有《洛沙情理诗歌》集;陕西文学研究会副会长。“西部文学网、西部文学论坛”的 创始人、西部文学作家协会主席,九五年被陕西省文化厅评为先进工作者,2014年被中央广播电 视台评为先进工作者;2022年1月被《西部文学》评为首批百名金牌写手;连续十五年被西部文学评委优秀管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