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散文随笔】 老屋

           天空乌云密布，隐隐传来雷声，起风了，下雨了，天暗了。
           小弓带话：村里老屋要拆了！我虽多年不住老屋了，说到拆就想回去看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一场暴雪压塌了我家的茅屋，临时搬到紧挨小学的简陋、阴暗的小庙，这儿就是老屋！它伴我度过了童年，我熟悉这的乡村民居、门吆户喝、街巷阡陌、田地纵横，那时物质条件匮乏，觊觎所有的兴趣的需求。
          我拖着病体黄昏时赶到，这儿已无当年的树冠轇轕，树木葱郁、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生气，所见是枯树落叶、野草丛生、残垣断壁、炊台毁弃。那熟悉、狭窄、泥泞、娃娃熙熙攘攘上学的巷道，已阒无人迹、铺满青苔，雨天更加彳亍难行……
          我“磨”到老屋前，已困乏至极，抬眼望去，周围一片荒芜，雨仍在下，我无力的捡起一块瓦片顶在头上遮雨。老屋已墙塌院倒、门歪框斜，我跨进院门看去：鸟巢搭建在倾斜的屋檐顶上，几只嗷嗷待乳的幼鸟，张口急待母食；一只觅食的野狗，转悠着钻进墙洞；我通过破窗看去：破炕上几只幼鼠趴在一只体大硕肥、下边垂奶的“母亲”怀里，幸福的允吸着，它瞅见我，用明亮的眼眸困惑的盯我片刻，方带鼠仔钻入炕洞。这里已景物皆非，“飞禽走兽”成了这儿的主人。
           我来到房檐下，院里花木已残、门牖已无，房檐已毁，庭除已坏。轰隆一声炸雷巨响，我一趔趄靠在门框上，手里遮雨的瓦片也瞬间掉落砸在脚面，疼得我抬腿揉脚，脚却冰凉冰凉的，原来鞋底早湿透了，顿觉两腿有股阴气朝上袭来。
            我抬头看天，电闪雷鸣并没把阴沉沉的苍穹撕碎，它仍笼罩着茫茫大地。雨大了，风也急了，风雨的寒意沁入骨缝，乌云压顶，感觉更低了，我不由的萎缩身子，哆嗦着向后移步，退进尘封网罥、浮土堆积的屋内。
           这里光线更暗，须臾，才看清屋内景象，真是无立锥之地，遍地的积水、狗屎、猫粪、臭味令人窒息。屋顶漏天，风雨从上灌入，还不时地掉着土砾，雨水顺着开裂的墙壁流下；四处是蛛网图壁、尘垢秕糠，与室外无二。
            我举目远眺，雨帘隔断了视野，天像塌了似的，风雨中夹杂着呼啸声，肆意的鞭挞大地，雨柱像大小不一的锥子扎向凸凹不平的积水地面，打起水泡，流入废井。满眼的龌龊，令我心情压抑，顿觉头晕、胸闷、寂寞与孤独，心中一片空白，我身子颤抖着靠在门框边滑落，瘫软的坐在门槛上。思量着咋熬过这漫漫长夜？
            可这天气就像戏谑的对我说：“哼、哼，你有明天……”

作 者 简 介：

          金明，男，西影厂职工。曾在兰州军区84757部队服役，80年到西影厂工作，曾参加多部影视剧拍摄，现退休。

高端评论
          【老屋】：在废墟之上，打捞沉没的时光之诗
           读罢《老屋》，恍若目睹了一场与时间的悲壮对话。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记忆碎片，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洄流，更是一个时代沉默的证词。老屋的倾颓，远非物理空间的消逝，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一段集体记忆的断层，它在我们灵魂深处撕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这是一曲献给消逝农耕文明的挽歌。作者笔下的老屋，曾是童年全部的宇宙：草木花香、街巷阡陌、田地纵横，构成了生命最初的地图。那些滚铁环、掏鸟蛋、渠中嬉水的时光，是物质贫瘠年代里精神富足的象征。小弓爬树时那改变命运的一瞬，如同一个苍凉的手势，预示了人生无常与命运弄人。这些记忆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对一种有机的、人与土地血脉相连的生活方式的深情回望。当推土机驶来，它碾碎的不仅是砖瓦，更是一种绵延千年的生活哲学。

        文章更像是一场关于存在与时间的哲学凝视。还乡者“拖着病体在黄昏时赶到村落”，所见是“枯树落叶、野草丛生、残垣断壁”。这种破败不仅是视觉的，更是心理的、熟悉的巷道“阒无人迹”，老屋成了飞禽走兽的乐园。幼鸟待食，野兔窜逃，母鼠哺仔，这些生灵在人类退场后重新占领空间，形成了一种残酷而诗意的轮回。作者“瘫软的坐在门槛上”，不仅因为身体的疲惫，更源于精神上的无家可归。这种现代人的普遍境遇，在老屋的废墟上得到了最尖锐的呈现。

        然而，在绝望的罅隙中，我们依然能捕捉到生命倔强的光芒。那只带着仔鼠钻入炕洞的母亲，用它“明亮的眼眸”与人的对视，就是生命本能对荒芜的抵抗；头顶瓦片虽跌落，但那个本能的避雨动作，本身就是对风雨世界的一种姿态。正是这些细微处的生命律动，让这篇文章超越了简单的伤逝，获得了某种超越性的力量。

        文字本身，就是一场语言的复魅仪式。“树冠轇轕”、“阒无人迹”、“尘封网罥”这些词语的选择，不仅精准地描绘了景象，更在声音和节奏上重现了那个正在消逝的世界。雨水“像大小不一的锥子扎向凸凹不平的积水地面，打起水泡”，这样的比喻将自然现象提升到了命运叩问的高度。作者以语言为法器，为逝去的一切招魂，让老屋在文字的宇宙中获得不朽。

        文章的结尾，天气戏谑地说：“哼、哼，你有明天……”。这声质问，不仅指向叙述者，也指向每一个在现代性洪流中漂泊的我们。我们的“明天”究竟建立在怎样的“昨天”之上？当我们将根须从土地中拔起，我们是否真的获得了自由，还是陷入了更深的无根状态？

        《老屋》告诉我们，真正的还乡，不是在物理空间的重建，而是在记忆的深处，在文化的血脉中，重建那座永不倒塌的精神家园。即使它只剩断壁残垣，即使风雨如晦，只要我们还能在文字中打捞起那些温暖的碎片，还能在心底为那些逝去的美好保留一隅净土，我们就还没有完全失去故乡。这或许就是这篇文章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之后，教会我们如何带着记忆的行囊，在时间的荒原上继续前行。
              文：纯子
              2025年11月17日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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