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十四

显示全部楼层 · 2026-3-1 18:09:48

                        荆峪风云十四

      荆基达进号子没几天，身上那点刚进来时的戾（li）气还没磨干净，就被管教点了名。不是提审，不是训话，是调去炊事班。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人高马大，往那儿一站就比旁人宽出一截，胳膊上的腱子肉裹在囚服里都藏不住，一看就是有把子力气。监狱里最不缺的就是粗活重活，炊事班后头那堆堆成小山的干柴，正缺这么个能扛能劈的人。
   当天下午，他就被领到后院。
   北风刮得脸生疼，地上横七竖八码着碗口粗、胳膊粗的硬木，劈柴斧就扔在脚边，木头沉、木纹密，一般人抡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荆基达没废话，抓起斧头掂了掂。他个子高，腰一沉，胳膊绷起，斧头抡圆了带着风往下砸。“咔嚓——”一声脆响，硬木应声裂开，纹路直到底。旁人劈柴，得找准纹路，小心翼翼，他不用。力气足、架势稳，一斧一个准，木屑飞溅，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一旁，没一会儿就堆起一小垛。炊事班的老犯人探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跟旁边人嘀咕：“这小子是真有劲，以前怕是干惯了力气活。”
   荆基达充耳不闻。他只闷头劈柴，斧头起落的节奏越来越稳，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混在风声里。监狱里的日子熬人，闲下来就得胡思乱想，只有这实打实的力气活，能让他暂时放空脑袋。没孥下多久，他就成了炊事班固定的破柴人。
   每天准时到后院，抡斧、劈木、码齐，重复又枯燥。旁人觉得这活又脏又累，他倒觉得踏实——至少不用挤在吵吵嚷嚷的号房里，不用看人脸色勾心斗角。人高马大的身子，就该干这力气活。在这巴掌大的监狱里，这是他唯一能站稳脚跟的地方。
   荆基达在后院劈柴，一晃就过去了小半个月。他个子高、力气沉，斧头抡得又稳又狠，别人劈半天的硬木，他半个时辰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垛永远方方正正，码得比墙还直，炊事班的灶火从没断过。管教和炊事班的老犯人都看在眼里——这小子不光有力气，人还实在，不偷懒、不耍滑，给啥活就干啥活。
   这天刚过午，管教直接走到柴堆跟前。“荆基达。”“到。”他放下斧头，粗声应了一句，脸上还沾着木屑。“别劈了，往后不用在这儿耗着了。”
荆基达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管教指了指炊事班的门：“里面缺个搭手的，你力气大，搬东西、和面、择菜、扛米面油，都用得上你。进去帮厨。”就这么一句话，他从劈柴的，变成了厨房帮厨。
      厨房比后院暖和多了，蒸汽腾腾，一股面香和菜香裹着热气扑脸。荆基达个头高，一进门就顶得快够着房顶，站在灶台边像一堵厚实的墙。班长看了他一眼，没多废话，直接派活：“力气大就干重的——和面、搬面袋、抬大铁锅、摘一大筐菜、刮土豆皮。”别人嫌脏嫌累的活，全往他这儿堆。
荆基达没半句怨言。
   在厨房干活，比在监狱活便得多，首先是自由的，碰上上街买菜还能开开眼界，逛逛街景看看热闹。
   大袋面粉往肩上一扛，脚步稳当；一大盆面团搁跟前，他两只大手一揉一按，没一会儿就光光滑滑；大锅菜端不动，他伸手就能抬起来；刮土豆皮、择青菜，粗人干细活，居然也整整齐齐。
   厨房里的老犯人一开始还想拿捏新人，后来一看荆基达话少、活干得漂亮，力气又大，谁也不敢随便支使他。班长看他越来越顺眼，偶尔还会丢给他一句：
“手脚挺麻利，以后就在厨房好好干。”荆基达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忙活。从冷风呼呼的后院，到热气弥漫的厨房，他没觉得有多幸运，只知道：
在哪儿，都得把活干好。在这地方，踏实，比什么都强。
   只是他自己没察觉，从劈柴的到帮厨的，这一步，已经是别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差事了。
   过了半年天气，荆基达的婆娘来探监，发现男人不但没瘦反而胖了。食堂是个吃饱车间，犯人们吃的差，厨师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时的荆基达才知道自己原来了解的和婆娘说的还是有差异的。刘吉宝是带到大队部审问的，跟他同时被逮铺的还有管账的荆喜英，拘留三个月，回家后还要管制三年。刘恒昌靠着县里的关系，虽没坐牢，却也被撤了职，成了村里的过街老鼠。

      闹分社的风刚刚平息，炼钢铁的风又吹起来了。荆峪沟的精壮劳力都去岳伏嘴挖矿石，村里只留下李新志领导着妇女和弱劳力搞生产。
      秋老虎还没褪尽，荆峪沟的日头毒得晃眼，晒得人脊梁骨发烫。山里的草棵子被晒得蔫头耷脑，风一吹，卷起的全是黄扑扑的土。
      一群汉子背着竹筐，弯着腰在草丛里扒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碎石子。他们要寻的是矿石，是能炼出铁水的宝贝。可这山里的石头看着黑黝黝的，扒出来砸碎了，也不见半点铁星子。
   走在前头的人步子越迈越沉，竹筐坠得水担咯吱响，压得肩头红了一大片。后头的人实在扛不住了，找个背阴的坡地，一屁股瘫坐下，哗啦一声，把筐里的碎石全倒在了地上。
      沉甸甸的筐子瞬间轻了，他揉着发酸的腰，重新背起空筐，心里头明镜似的——前头路上有的是别人丢下的碎石头，捡捡凑凑，也能装个半满，何苦往岳伏嘴那深山里遭罪。
   从深山里搬运回来的石头堆满了大场，在西北场角用胡基盘的大炉子，熊熊的大火舔着炉堂炉沿，石头被烧得通红通红。荆承德带着几个人在村中伐树。其中有一棵大白杨树两三个人都搂不严。没有这么大的锯就用斧头砍，几个人一连砍了三天。
   日子久了，没人再往岳伏嘴跑。大路上、田埂边，到处都是丢弃的碎石，弯腰拾拾，就能凑够一筐。可这些石头拉到炼钢炉里，烧得通红滚烫，最后倒出来的，哪里是什么钢，什么铁，全是些黑咕隆冬的焦疙瘩，砸开了，里头还是石头渣子。

   上级来验收，瞅着这些焦疙瘩，脸拉得老长。任务完不成，就得想办法。
   很快，村里就组织了收缴组，专收各家各户的铁器——锅碗瓢盆、锄头镢头，凡是沾着铁的，全要上缴。收缴组的头是刘吉宝。他要起带头作用，回家二话不说，就把自家的铁锅、面盆、刨地的镢头、锄禾的锄头一股脑儿抱了出来。吉宝妈在后头撵着，小脚踩得场面噔噔响，嘴里骂骂咧咧：“刘吉宝你个败家子！你砸了锅，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等她撵到晒谷场，就见刘吉宝扬手一摔，那口黑铁锅“哐当”一声撞在石头上，立时四分五裂。吉宝妈的骂声戛（jia）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锅片，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黑印子。
   村里人看得心里发慌，有那机灵的，连夜就把家里的铁锅往柴堆里塞，往后坡的地窖里藏。等刘吉宝一伙人踹开院门，只能搜出些豁了口的镰刀、断了柄的耙子。那些没来得及藏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锅被扛走。没了锅，灶膛里的火再旺，也煮不出一粒米，吃饭顿时成了天大的难事。
   新志家的锅，是藏在柴堆最里头的。可刘吉宝像是长了狗鼻子，领着人在柴堆里翻来翻去，挖地三尺似的，硬是把那口铁锅给扒了出来。新志媳妇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往后的日子，一家子只能揣着几个粗粮馍馍，往娘家蹭饭吃。
   收缴来的铁器堆成了小山，在荆家的牵头下，荆峪沟村的炼钢炉，终于烧起来了。
   荆承德和赵丰田站在炉前，指挥着人添柴加火，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他们领着人，把收缴来的铁锅锄头扔进炉膛，又把村里拉来的树木锯成段，填进火里。荆承德的爹，还有几个老汉，抡着锯子，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炉膛里的噼啪声，在荆峪沟里回荡。
      村里的半大孩子，都被喊来烧火，他们被火烤得满脸通红，却一个个跑得欢实，呼啦啦地往炉里添着柴。火舌舔舐着炉膛，越蹿越高，贪婪地吞食着木头，吞食着那些曾经用来做饭、种地的铁器。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飘得满山沟都是。
   曾经的荆峪沟，是多好看的地方啊。漫山遍野的树，杨树、槐树、椿树，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是姑娘们在说悄悄话。可如今，树被砍得精光，光秃秃的山梁，像个没了头发的光头老汉，又像个被剃去秀发的少女，露着难看的头皮。
   山秃了，鸟雀也没了踪影。只有几间孤零零的房屋，裸露在空荡荡的沟里，在浓烟和火光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风从山外头吹进来，带着烟火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让人心里发沉的凉。
      过去的老爷庙现在的学校门前的几棵古柏树也劫难难逃。荆承德刘吉宝几个人拿着锯子掮着斧头来了，几个人来到树下放下家具，正要动手。只听大喝一声：“慢着。”洪亮的声音镇住了刚要动手的年轻人。
   几个人目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啊。”原来是荆聚宝高大的身躯站在面前，几个人呆住了。他是从县里刚回来的，“你几个做啥？要砍树？”“咱村炼钢铁需要木柴。”荆承德上前说道。“没柴烧也不能砍这几百年的古柏呀！这可是咱村的保护神呀！”荆聚宝语重心长地说。
   刘吉宝还想强辩，但是，看见荆聚宝锐利的目光就把话咽下去了，几个人看着过去的保长现在的县参议不敢吱声。荆聚宝改变了声音厉声说道：“你谁敢动树一下，我可饶不了谁。”声音里带着威力和杀气。
   几个人慢腾腾地拿着家具走了。

   作于2026年3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