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二十七下

显示全部楼层 · 2026-4-3 19:35:04

   奇怪的是，昨夜那一片接连不断的“嗵嗵”闷响，像重锤砸在厚布上，沉沉地在空气里震荡，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声压抑的咳嗽、一句微弱的喘气都没有。为什么，就是怕荆基达听出声以后报复。压抑的人们终于眉开眼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一连几天，在村里都没见荆基达露面。荆基达的忠实走狗刘吉宝再也孥不住了，日子过得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便揣着几分疑惑，抬脚往荆基达家去。
      荆基达这次受伤不轻，伤筋动骨，歪婆娘到白庙请来了祖传的接骨匠，仔仔细细把错位的骨头接好，敷上祖传的接骨药，又扎扎实实打上石膏，便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将养身子，再不敢随意动弹。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刚跨进去，整个人瞬间怔住，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荆基达蜷缩在炕角，浑身上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的纱布上隐约透着暗红，从胸口到腿脚，一层叠一层，连脑袋都被缠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涣散又狂乱的眼睛。不用问，多年前落下的神经病，这时候竟犯了。他时而浑身抽搐，时而发出凄厉又痛苦的嚎叫，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声都透着极致的折磨。
   荆基达看见走进门的刘吉宝，吓得像见了魔鬼似的向后躲，嘴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说：“别打我，别打我。”歪婆娘坐在炕边，看见走进一个人来，身子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里满是惊恐，当看清走进门的是刘吉宝时才慢慢地有所缓解。
   刘吉宝只看了一眼，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昨夜遭了一顿毒打。那片死寂的嗵声、满身的伤痕、疯癫的状态，不用多问一个字，缘由一清二楚。他心里失去了支柱，没有了主子，就像是丢了灵魂，差一点倒在了地上，多亏身后是门扇才靠住了。
   这事半点沾不得，他不敢多待，更不敢多言一句，屏住呼吸，转身就慌慌张张地退了出来，生怕多停留一秒，就被卷入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祸事里。荆基达那伙人彻底栽了，往后在村里头，是再也兴不起风、作不起浪了，闹腾了这么久的村子，总算是安安稳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二哥李英虎特意跑了一趟老家，把父亲李新志和兄弟碰球给叫回了家。也正是这段日子，村里头热热闹闹拉起了广播线，挨家挨户都装上了广播耳机，成了全村人稀罕的新鲜物件。一到晚上，屋里的土炕暖烘烘的，父亲和二哥就挤在炕旯旮里，碰球跟母亲挨着炕边睡，一家子凑在一块儿，就盼着听耳机里的声响。
      二哥先把耳机套在耳朵上，仔仔细细听着里头的内容，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口述给家里人听。正听着，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浑厚又亲切的声音，二哥一下子就听出了端倪，赶忙小心翼翼把耳机从自己耳朵上摘下来，轻轻柔柔套在了父亲李新志的耳朵上，压低声音笑着说：“伯，你听，这就是你天天念叨、日思夜想的毛主席啊！”李新志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舒展开来，竟像朵盛开的鲜花似的，绽开了满满的笑意，那是实打实的幸福笑容，甜滋滋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整个人都沉醉在这珍贵的声音里，满心都是欢喜与满足，自顾自地陶醉着，半响都舍不得挪开耳机。

   二哥本就是个骨子里藏着志气的人，毕业回到村里，压根没想着闲下来享清福，心里早早揣了个念想——要学一门能帮衬乡亲们的手艺，妹子的死也是他学医的动力，思来想去，他打定主意自学医学。二哥把一张白纸折叠好，扎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准备妥当后，他拿来新买的针灸针，坐在脚地小凳子上，方块纸放在低桌上练习扎针。下手轻了重了、穴位准不准，他都一遍遍琢磨，在纸上扎，有时还在手上扎，手上扎出了细小的针眼也毫不在意，一门心思全扑在学医上，从早到晚不曾懈怠，那份执着劲儿，惹得家里人和邻居都暗暗称赞。
   二哥这般刻苦自学的模样，全被大队干部看在了眼里。大队里早就缺个能给乡亲们看病治伤的人，见他年纪轻轻有志向、肯下苦功，实打实是个靠谱的好苗子，当即就把这事放在了心上，特意争取了名额，推荐二哥到县里参加专业的医学培训。二哥得知消息，心里又激动又珍惜，在县里培训的日子里，他比谁都用功，跟着老师认真学病理、记药方、练实操，把每一个知识点都牢牢记在心里，半点不敢马虎。
   学成归来的那天，二哥正式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从此，乡村的田间地头、家家户户的炕头院落，都成了他行医的地方。
   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白天黑夜，只要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喊上一声，二哥立马背着药箱赶过去，用自己学到的本事细心诊治，靠着一双巧手和一颗真心，守护着村里老少的健康，成了乡亲们心里最靠谱、最敬重的乡村医生，他那份志气与坚守，也深深留在了村民的记忆里。
   碰球，正在家门口玩耍。忽然一队解放军战士走到门口，父亲新志连忙迎了出去。一个战士双手递过来一套红色封面的四卷书和一尊毛主席瓷像，父亲郑重地接在手里，一时激动，眼里涌出了热泪。原来他们是挨家挨户上门送书像的，一家都不落下。
   新志捧着书，心潮澎湃，含着泪走进屋里，端端正正把四卷书摆在堂屋西墙正中的桌子上，就在毛主席像的下方。他又把毛主席半身瓷像轻轻放在书上，然后抬起头，深情地望着墙上的画像。画像两边贴着对联：一边是“听毛主席话”，一边是“跟共产党走”。旁边的墙上，一边贴着家史，一边贴着决心书。
   又有一队解放军战士来到村里，挨家挨户给门扇上喷毛主席像。画像上，毛主席戴着缀有红五星的军帽，侧面像的衣领上印着鲜红的领章，像的下边喷着一个大大的“忠”字。
   碰球和伙伴们围在一旁看得入迷，战士们喷完一家，几个孩子就撵着跟着看一家，一路追着跑，热闹得很。

   荆基达拄着拐杖，单腿撑地，另一条腿蜷曲着悬在半空，歪婆娘在一旁小心地搀扶着，两人在门口慢慢转悠。风掠过门框，他眼神空茫，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是追忆昔日意气风发的风光，还是叹惋眼前落魄凄凉的惨状。这心事沉沉埋在心底，唯有他自己知晓，旁人纵是关切，也终究无法探入分毫。

   门前的场地上，阳光懒懒地洒在地面，荆基达在歪婆娘的小心翼翼搀扶下，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杖，一步一挪地慢慢转悠。他身子微微佝偻，腿脚不便，每挪动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全靠着身旁的歪婆娘稳稳扶着，才能勉强维持平衡，慢慢挪动脚步。
   不远处的空地上，碰球、有才、有运三个孩子正玩着捉迷藏，嬉闹声清脆响亮，满是孩童的天真顽皮。他们追跑打闹间，不知不觉就跑到了荆基达和歪婆娘跟前，一眼就瞧见了荆基达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狼狈模样。领头的有才眼珠子一转，顿时起了调皮心思，飞快地从路边拾了一根粗细差不多的枯木棍，当即把自己的一条腿紧紧蜷起来，弯成圈，学着荆基达的样子，一瘸一拐地挪步，嘴里还故意发出慢悠悠的拖沓声，模样滑稽又调皮，分明是在刻意模仿荆基达走路的姿态。一旁的碰球和有运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搀扶站不稳的荆有才，故意模仿着歪婆娘。
   这一幕可把歪婆娘气坏了，她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当即狠狠甩开扶着荆基达的手，快步走到路边，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二话不说就朝着三个孩子狠狠砸了过去，嘴里还愤愤地呵斥着，满是恼怒。
   三个孩子见势不妙，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停留，立刻拔腿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转眼就跑出了好远。
   可他们谁也没料到，荆基达平日里转悠，全靠歪婆娘在一旁搀扶借力，如今歪婆娘猛地丢开手，他瞬间没了依靠，身子一歪，重心彻底失衡，只听“嗵”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跑出老远的三个孩子回头瞧见这场景，顿时忘了害怕，一个个拍手跺脚，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门前场地上回荡，满是孩童不懂事的雀跃。

   作于2026年4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