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二十九接上

显示全部楼层 · 2026-4-10 12:31:47

      荆峪风云二十九  接上

      正学校门口玩耍的碰球看见大哥，喊着：“跑过来，大哥，大哥。你做啥呀？”大哥摸着兄弟的头说：“好好念书，大哥出去挣钱呀。”说着就随着人群向西去了。身后传来碰球的声音：“大哥。”
      日子在期盼与担忧中一天天过去，田间的农活依旧忙碌，可家里人心里，总多了一份牵挂。没过太久，一封带着煤烟味的书信辗转寄到了村里，信是大哥写来的，字迹工整，写得格外认真。他在信里说，自己没在井下挖煤，被调到了食堂工作，不用再下井遭那份罪，管着食堂的杂活，好歹能吃上口热乎饭，也安全了许多。读完信，全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母亲更是连着好几晚，睡前都要把信拿出来看上一遍，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
      一场突如其来的挨打，一场毫无预兆的打击，彻底毁掉了他所有的威风，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
      如今的他，右腿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每挪动一步，都要牵扯着半边身子狠狠歪斜，脚掌落地时虚浮无力，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往前蹭，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往日里总是挺拔如松的脊背，不知是因为钻心的疼痛，还是心底压不住的颓丧，深深佝偻下去，肩膀垮得厉害，头也埋得极低，几乎要抵到胸口，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破旧的衣衫松松垮垮裹着他不再硬朗的身躯，衣衫上沾着尘土与草屑，看上去既狼狈又萧瑟，那副佝偻着身子、步履维艰的模样，竟真的像是在为自己昔日的种种恶行，做着无声的忏悔，却连直面旁人目光的底气都没了。
      三个半大的孩子盯着他笨拙又狼狈的步态，心底那点不懂事的歹念瞬间冒了头，全然没觉得这是在欺负一个落难的人。
      有才率先憋不住，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故意放慢脚步，右腿刻意往外撇，身子跟着一颠一颠，头也耷拉着，把荆基达瘸腿、佝偻、步履维艰的模样模仿得淋漓尽致，连那副勉强支撑、满脸苦楚的狼狈劲儿，都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有才，你学得真像！太像了！”旁边的有运立刻拍手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分家的热闹与琐碎刚散，家里的锅碗瓢盆还带着未消的烟火气，大哥便在第二天清晨，早早扛起了那把磨得锃亮的镢头。天刚蒙蒙亮，村头就聚起了一群后生，都是村里平日里连顿饱饭都难得吃上的年轻人，有扛着铁锨的，更多的是和大哥一样，掮着沉甸甸的镢头，一行人沉默着往村西的方向走去。
      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有母亲倚在门框上，偷偷抹着眼泪，父亲蹲在门口的石头上向西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心中一股不可名状的难受，儿女再亏父母的心可大人并不较。一股眼泪滚下脸脸颊。
望着大哥的背影，那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跟着那群同样怀揣着讨生活念想的年轻人，一步步告别了熟悉的家乡，告别了朝夕相处的亲人，朝着远方的韩城而去。
   那时候我们只知道，韩城有煤矿，有矿场，去那里挖煤修矿，能挣到糊口的钱，可谁也清楚，那是份拿命换钱的苦差事，井下的黑暗与危险，是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时间不长大哥的第一封信回来了，说他没有下煤窑，被安排在食堂当会计，
以为食堂的活已是安稳，又过了一段时日。第二封书信再度传来。这一次，信里的消息更让我们惊喜不已，大哥说，他又被调走了，这次去了职工子弟学校，当起了教书先生。
      握着那封信，父亲手里的旱烟都忘了抽，母亲更是红了眼眶，嘴里不停说着“好，好，这可是积了德了。”碰球更是又惊又喜，谁能想到，当初扛着镢头背井离乡、只为讨口饭吃的大哥，竟能从食堂当会计，再站上教书的讲台。
      那两封薄薄的书信，载着大哥在外的际遇，也藏着一家人的牵挂与欣慰。从村西头出发时的风尘仆仆，到韩城矿上的命运转折，大哥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韧，也成了我们一家人心里，最踏实的念想。

作于2026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