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 三十

               荆峪风云    三十

        荆峪沟的风，带着山野间微凉的湿气，卷着剧团戏服上淡淡的胭脂香，吹得人心头发紧。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张同庆与白丽萍四目相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脉脉的凝望，彼此眷恋的心意在目光里缠绕，依依难舍的情愫漫遍周身。
         终归到了要离去的时刻，临出门前，张同庆深情地停下脚步，将这方熟悉的房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目光拂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看过熟悉的陈设，摸过温   热的桌椅，每一处都藏着两人相伴的回忆，生怕漏看一眼，便少了一分念想。
        这般反复端详，才终于缓缓挪动脚步，脚步沉缓又拖沓，每一步都带着不舍，慢慢走出了房门，一路向着村西的方向走去。
        看着张同庆渐行渐远的背影，孤单与寂寞瞬间如潮水般将白丽萍裹挟，心头空落落的，满是离愁。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不舍，再也顾不上迟疑，快步挪动脚步，朝着村西的方向，急急地追了上去。
        白丽萍站在村口的涝库边，指尖死死攥着一方绣着兰花的手帕，眼眶早已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轻易落下，目光紧紧黏在身旁的男人张同庆身上，满是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
      图白丽萍是荆峪沟剧团里数一数二的精英，扮相清丽，唱腔婉转，一颦一笑皆是戏，是十里八乡观众心里最亮眼的角儿。而她的丈夫张同庆，更是剧团里的顶梁柱，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无论是文戏的细腻婉转，还是武戏的刚劲利落，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身戏曲功底扎实深厚，是难得的戏曲好苗子。
        夫妻俩扎根在荆峪沟剧团，朝夕相伴，同台献艺，把日子过得像戏文里那般温情脉脉，是剧团里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可这份安稳与甜蜜，到底被远道而来的消息打破。
        铜川市剧团早听闻张同庆的过人才华，深知这样的戏曲人才难得，一心想将他招致麾下，为剧团注入新的活力。为此，铜川市剧团多次派人前往蓝田县，与相关部门反复交涉、沟通，一次次诚恳洽谈，哪怕过程波折重重，也始终没有放弃。
         一边是求贤若渴的市级专业剧团，能给张同庆更广阔的戏曲舞台、更专业的发展空间；一边是养育他、承载着他无数青春与热爱的荆峪沟剧团，还有朝夕相伴的家人，两难之间，万般纠结。
        毕竟，人才流转的定局落下，铜川市剧团还是成功挖走了张同庆。消息传来的那一刻，白丽萍只觉得心头一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平日里清亮的嗓音，此刻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懂得丈夫对戏曲的执念，也明白更好的平台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可一想到从此两地相隔，聚少离多，满心的不舍便如潮水般汹涌，再也压抑不住。
         离别之日终究到来，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戏文里的轰轰烈烈，只有满屋的沉默与心酸。张同庆简单收拾好行囊，行囊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夫妻俩平日里同台演出时，白丽萍为他精心缝补的戏服边角。
        他看着眼前眼眶通红的妻子，平日里硬朗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满心的愧疚与不舍堵在喉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白丽萍上前一步，轻轻为丈夫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他肩头的布料，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仿佛想把这片刻的温情牢牢刻在心底。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含着热泪，声音哽咽，一遍遍叮嘱他到了铜川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唱戏，别太累着，不用惦记家里。每一句话，都带着藏不住的牵挂，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离别的酸楚。
        望着丈夫离去的身影，家里的分离还没有充分表达完离别之情，白丽萍快步撵了上去。
         张同庆的脚步到底还是停在了荆峪沟的村口昔日的老爷庙今天的学校门，风里依旧裹着泥土的清香，混着学校老柏树的淡淡气息，这是张同庆闻了大半辈子的味道，是刻进骨血里的故乡气息。
        他看着学校墙上自己画的画思索万千，如今，他却要踏上离乡的路，告别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心中翻涌的不舍，堵在胸口，久久难平。
        白丽萍撵来了，夫妻俩并肩站在涝库沿的柳树下，柳条轻轻拂着两人的脸，就像是一只少女的手在拂去两人心头的不悦。相依而立，过往在剧团里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一起在后台对戏，一起在舞台上演绎悲欢离合，一起在荆峪沟的月色下畅谈戏曲梦想，那些朝夕相处的温暖时光，此刻都成了心头最疼的念想。他们相视无言，唯有眼神紧紧交织，里面盛满了依依难舍，是夫妻间割舍不断的深情，是对彼此未来的牵挂，更是对这场无奈别离的万般不舍。
        张同庆背起行囊，脚步沉重地踏上前往铜川的路，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张望。白丽萍就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依旧死死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手里的手帕被攥得皱巴巴，满心的离愁别绪，随着荆峪沟的风，飘向远方。
        这一场送别，是戏曲人才的奔赴，是夫妻两地的别离，更是藏在烟火岁月里，最动人也最心酸的深情，在荆峪的沟壑间，留下了一段满含热泪的牵挂。
        荆峪沟的沟沟坎坎，一草一木，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样。这片土地，是他生命的根，是他一辈子的牵挂。在这里，有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父母，岁月在老人的鬓角染满白霜，却把最深的慈爱留在了每一顿热饭、每一句叮嘱里；有温柔相伴、朝夕相守的娇妻，两人在这片土地上相知相守，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温暖的诗，家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两人相依相伴的温情。
        这里有他最亲的人，有最暖的家，是他无论走多远，都心心念念的归宿。
        回望过往，半生时光，都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年少时，在村间奔跑嬉戏，在田埂上追逐打闹，荆峪沟的每一条小路，都留下过他稚嫩的脚印；长大后，他把满腔热血与汗水，都洒在了这片故土上，春耕秋收，日夜操劳，为了家人，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奋力打拼，一步步撑起属于自己的小家。
        这里有他青涩的青春，有他奋斗的足迹，有他人生最踏实、最温暖的回忆，每一段时光，都与荆峪沟紧紧相连，每一份付出，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最让他揪心的是自己一手创办的剧团：那些年的荆峪沟，日子本是慢悠悠的，却因一场戏骤然热闹得翻了天。
        沉寂许久的村子，被一股滚烫的热情点燃，而这股热情的源头，正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张同庆和戏曲世家的妻子白丽萍。夫妻俩一拍即合，决意牵头组建村里的戏班，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村里的青年男女个个动了心，纷纷跃跃欲试，都想在戏台上圆一回登台的梦。四队张家后窑，顺理成章成了戏班的排练场。这窑洞着实气派，一丈多高的窑顶，几十丈的纵深，轻轻松松能容下百十人，平日里是生产队开大会的地方，宽敞又敞亮。
        一到排练的日子，窑里便点起几盏马灯，昏黄的灯光柔柔地洒下来，照亮了一张张满怀热忱的脸，原本空旷的窑洞，瞬间被欢声笑语填得满满当当，热闹的气息从窑口往外飘，绕着整个村子打转。窑内两侧，二队的陈春焕、王志远端坐于此，手中二胡轻拉，悠扬的弦声缓缓流淌，时而婉转绵长，时而清脆明快，绕着窑洞的石壁回荡。窑室中央，四队的尤凤兰，二队的张雪溪、张建儒，还有荆喜英的兄弟荆喜奇，个个穿着家常的粗布衣裳，没有华丽的戏服，却一丝不苟地跟着节奏练身段、走台步，抬手、迈步、转身，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认真。
         一队的樊红印则忙前忙后，化身戏班的“大管家”，忙着组织演员、协调各类杂事，把排练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多方奔波，终于筹到一笔资金，购置了戏装，从此使戏班如虎添翼。
        赵丰田家的大女子赵雪玲，也满心欢喜地报了名，跟着前辈们潜心学唱念做打，眼神里满是对戏曲的热爱。
       也有心怀期待却被拒之门外的人。刘吉宝一心想来凑数，可张同庆和樊红印深知他性子嘴碎，平日里没个正形，怕他扰了排练的秩序，当即一口回绝。
        荆基达更是连门槛都没踏进，两人心里清楚，他行事荒唐，若是让他进了戏班，好好的队伍非得被他搅得鸡犬不宁，索性直接将他拦在了外面。
       张同庆夫妇是戏班的主心骨，对演员们耐心十足，每一招、每一式都抠得极为仔细，从唱腔的抑扬顿挫，到身段的舒展到位，一点点悉心点拨，毫不藏私。演员们也格外用心，跟着节奏反复练习，丝毫不敢懈怠。
        一时间，窑里胡琴声、梆子声、清亮的唱腔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的乡村乐章，声声入耳。这热闹，引得李松涛和一帮小伙伴天天往窑里跑，扒在边上看得目不转睛，成了戏班最忠实的小观众。
        戏班排的是《电杆河边》《三世仇》两部经典戏，荆喜奇扮张晶，赵雪玲演小兰，角色分工明确，几十号人连着几个月，天天泡在这窑洞里，一心扑在排练上。张同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指导排练，还在学校的墙上精心画布景，一笔一画，只为让舞台效果更出彩。
        每到夜晚，窑洞便挤得水泄不通，本村的乡亲们闻讯赶来，窑内站满了人，连窑门口都围满了踮脚张望的人，大家挤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期待。
       数月的刻苦排练，终于迎来了登台演出的时刻。戏台搭在三队大场，碌碡当柱脚，枋板铺成平整的台面，再用芦席围起圈、盖住顶，简单却格外结实，稳稳地立在晒场上。
        首晚演出，看戏的人并不算多，可好戏从不怕无人知，到了第二晚、第三晚，荆峪沟有戏班演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四周八下。
        第二天要上演的节目，头一晚就早早贴了出来，依旧是大家百看不厌的《电杆河边》和《三世仇》。村里人闻讯，纷纷赶紧派人去给外村的亲戚报信，催着他们快来赶这场好戏。
        没过多久，北原、西原，还有焦岱川、陶峪河一带的乡亲，都扶老携幼、结伴赶来，小小的荆峪沟，被四面八方的观众围得热热闹闹。
        一入夜，通往荆峪沟的乡间小路上，灯笼火把连成一串又一串，光影摇曳，如同漫天流星顺着山路涌来，远远望去，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整个荆峪沟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台上的演出，更是精彩纷呈。荆喜奇饰演的张晶刚毅正直，赵雪玲扮演的小兰灵动纯真，白丽萍刻画的三水狼入木三分，尤凤兰扮演的虎儿娘活龙活现，个个唱得字正腔圆，表演情真意切，将剧中人物的喜怒哀乐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乡亲们看得入迷，忍不住低声议论：“咱村这戏班的唱功，搁正经剧院里也不差！”演出中也有小插曲，有一回演到团丁端枪要拉小兰妈去树林，演员一时紧张，竟把枪拿倒了，台上的张同庆眼疾手快，赶紧跑上台悄悄指正，台下观众看在眼里，非但没有起哄，反倒偷偷捂嘴发笑，这小小的意外，反倒给演出添了几分别样的趣味。
        开戏前的大场，人声嘈杂，说笑声、议论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可只要开场锣一敲响，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数千双目光齐齐聚焦在台上，只剩演员婉转的唱腔、悠扬的配乐在夜色中回荡，静谧得连掉一根针都能清晰听见。
         戏散场，汽灯渐渐熄灭，可观众们依旧舍不得离去，三三两两坐在原地，满心期盼着能再加演一场。直到夜深，实在等不到后续演出，才拖着满心的不舍，一步步缓缓离去。   
         简陋的戏台上，唱不尽人间悲欢；淳朴的唱腔里，道不尽乡土情深。荆峪沟的这场戏，彻底唱红了十里方圆，也把那段平淡的乡村岁月，唱得热气腾腾、熠熠生辉，成为村里人心中永远难忘的美好时光。
        在张同庆的领导下，以荆峪沟剧团为主体，组织方圆十三个村文艺团体的骨干参与组成文艺宣传队，到汤峪、百神洞及各处巡回演出数十场，得到普遍好评。
        人虽离开了荆峪沟，可心还在回忆着过去的岁月，往事陪伴着他走向光明的前方。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终还是到了离别之时。背着行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心里满是依依不舍。这片土地承载了他太多的情感，有亲情的温暖，有奋斗的艰辛，有岁月的温情，这里的一切，早已融入他的生命，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要告别熟悉的家园，告别朝夕相伴的亲人，告别这片滋养他一生的土地，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却也只能迈步向前。他要走出荆峪沟走向外面的世界，去寻找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去展现自己的才华，要像大鹏一样去广阔的蓝天展翅飞翔。
         临行之际，脚步匆匆，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凝望。望着渐渐模糊的村落，望着家门口伫立的亲人，望着那片承载了他一生悲欢的故土，泪水悄悄湿润了眼眶。
         临去匆匆回头望，依依难舍旧时巢。荆峪沟的老屋，是他永远的旧时巢，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这一回头，望不尽的是故土深情，舍不下的是血脉亲缘，带不走的，是这辈子刻在心底的乡愁。
        别了，荆峪沟，别了，我的故土。你的儿子要在外边大展宏图，要为荆峪沟争光，用优异的成绩回报家乡，绝不辜负家乡人们的希望。
         同庆到铜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村落，那些闻讯而来的演员与群众，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不舍，纷纷朝着涝库沿的小路赶来。
       有人甩开步子奋力奔跑，衣襟被风掀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全然不顾；有人步履匆匆，急走如奔，每一步都带着急切，只想赶在离别前再多看一眼。
        不过片刻功夫，人群便簇拥着围拢过来，将张同庆紧紧围在迁河村东，里三层外三层，满是不舍的气息。
         众人泪眼模糊，眼眶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浸湿，视线都变得朦胧。
        你拉着他的衣袖，我攥着他的手掌，指尖紧紧相扣，谁都不愿轻易松开，一声声细碎的叮嘱、一句句哽咽的道别，混着压抑的抽泣声，在小路上悠悠回荡。没有刻意的喧闹，只有满心满眼的眷恋，每一张脸庞上，都写满了难舍难分。
        十一、二岁的刘吉宝的妹子刘翠兰拉住老师的手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张同庆看着自己的学生，看着昔日的相亲，他的身心被这份浓烈的情意包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荡，眼眶一热，抚摸着翠兰的头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动情地哭了，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喃喃道：“我也舍不得你们呀……”泪水滴在翠兰的头上。
        风轻轻拂过脚下的小路，卷起几分离别的惆怅，却吹不散这份真挚的情谊。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只有最朴素的牵挂、最赤诚的不舍，一场动人至深的离别，就在这条平凡的小路上，缓缓上演，每一个瞬间，都满是温情，深深烙印在在场的每个人的心底。
        张同庆频频回首，向乡亲们告别，脚步就像是被乡亲们的情丝缠绕怎么也迈不动。他心中暗想，乡亲们我纵然身在远方，这片土地永远是我的根，这份眷恋，永远藏在心底，岁岁年年，不曾忘却。
         张同庆的身影消失在下迁河的路上，但他的功绩， 他的形象却永远铭记在人们的心中。

    作于2026年4月11日

补充内容 (2026-4-13 09:13):
图白丽萍是荆峪沟剧团里数一数二的精英，图自应该去掉。不小心打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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