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眉梢散文】蝉声

    我常把蝉与禅混淆，却不明就里。
    居姑苏客栈，逢初秋雨后，一阵悦耳的蝉声在窗前响起，唤醒我的昏睡。推开窗，楼下一溜的香樟树枝叶浓密，那蝉声就从枝叶间拥挤开来。远离大山久居城市，忽得这蝉声，并不觉得聒噪，反倒如聆天籁，此刻，怎能不想起故乡，不想起儿时。
    随便找一截竹竿，笨拙地用柴刀将其破开，取窄窄的一小绺。将边缘刮削光滑，弯成不大不小的一个圆圈，将此篾圈绑定在一细竹竿上。然后高举着，在房前屋后、里里外外寻找蜘蛛网。大多在屋檐或黑漆漆的柴房寻得，蹦跳着，将篾圈扑向蛛网，网中央的蜘蛛顿时被吓得逃之夭夭，而旋转的篾圈上早已裹满蜘蛛网。这便是儿时的“捕蝉神器”。
    夏日午后的日头最烈，竹木环绕的院子淹没在一片蝉声中。趁父母午睡，蹑手蹑脚拿出神器，寻最响亮的蝉声猫身过去。屏住呼吸，目光细扫树干，绕树三匝，欣喜地发现那匍匐在树干上的小家伙。此时断不可急躁，轻轻举起神器，慢慢靠近，再靠近，瞅准了，快速扑上去。“哇！逮住啦！”脱口而出一声叫喊后，里屋立刻传来父亲的吼声，鬼东西不睡午觉，又在那胡闹！吓得人赶紧闭嘴，小心捉住神器中挣扎的蝉，躲进自己房间。将蝉放进玻璃瓶里，趴望着，时不时转动瓶子，蝉在瓶中叫，人在瓶外乐。
    并非每次都能得手，遇到顽强的蝉，虽黏在神器中央，但其奋力挣扎，趁人来不及捉拿时，挣脱蛛丝网，唧地一声飞走了。有时遇到被逮住的蝉一直不叫，觉得奇怪，用手指反复按压其腹部，仍无声响，便泄气了，放掉后又出去继续逮。
    上学路上徒手逮蝉难度更大，一旦逮住，将其薄薄的羽翼撕去大半，蝉便不能逃走，待它叫累了，装入书包上学堂。课中，蝉在书包里突然叫开，同学惊喜哄笑，老师韫会怒着走来。乖乖交出，眼睁睁瞧着蝉被扔出窗外，一声凄切鸣叫后便无声无息，想象中有蚂蚁快速赶来搬进洞了。老师训道：蝉，俗名知了，总是在叫“知了知了”，其实什么也不知，就知道骄傲！
      一直以为蝉是生于树，死于树，后来读虞世南的诗《蝉》：“垂穗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细究之下，才知蝉蛹生活在土里，吸食植物的根，在无光世界潜伏数年，经过数次蜕皮，于某夜破土而出，找到一棵树便爬上去，完成最后一次蜕壳，即成蝉。雄蝉会叫，而雌蝉不会叫，它们在树上相逢恋爱，结合产卵，将卵藏于所刺的树孔中，数周后双双死去。秋风起时，将卵中孵出的蝉蛹吹到地面上，一到地面，蝉蛹马上寻找柔软的土壤并钻下去，开始又一轮生命的轮回。
    也就是说，蝉千辛万苦终得树上炎炎一夏，以露为生，等秋风一起便寿终正寝，虽短暂却很圆满。仔细想想，这不就是一种“禅”么？好怜儿时顽皮，多少蝉因此遭受无妄之灾，那嬉戏了的蝉声中有多少无知与屈冤。我出了门，行走在江南的香樟下，听已疏疏落落的蝉鸣，便是听见了故乡的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