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土随笔】五副中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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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副中药

“三夏”一过，太阳更是没完没了地烤着，仿佛把一只巨大的火炉悬在半空，大地散发着滚滚热浪，让人觉着划根火柴，空气都能燃起来似的。
　　 “三夏”忙完，我把麦子收进仓，又去县上待了十多天。赶上端午节放假三天，我便回家歇歇。
　　丈母娘还在我家里，屈指算来，已快两个月了。我一进门，先去了她老人家房间。只见她老人家坐在炕上，精神还不错，目光慈祥地望着我，笑着问：“刚回来？吃饭了没？”
　　我忙说不急，又问：“这几天身体好些了吗？”我知道，正收麦那阵子，丈母娘不知怎的，一条腿忽然疼起来。老伴骑着小三轮车带她去医疗站一查，是坐骨神经痛，开了些药，大夫还说要吃汤药（中药）。
　　说起那辆小三轮车，还是前年国庆节买的。老伴不再去城里后，我看她出门不方便——如取个快递、买个菜等等，便与她商量，花了三千五百元买了这辆小三轮，后面厢板放下来，能坐一两个人。这下可派上了大用场，老伴也学会了开，买菜、取个快递或帮丈母娘扎针、看病，说走就走。
　　老伴听我问起老人的身体，悄悄地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心领神会，跟着她出了房间。她压低声音说：“人上了岁数，坐骨神经压着腿，走路得拄拐杖了。”又说：“大夫开了药方子，要抓五副汤药，明儿你去镇上把药抓回来我熬吧？”
　　清晨凉快，太阳渐渐升高，万物在太阳下长着，收完麦子的地块，黄黄的麦茬在清晨阳光下，仿佛象铺了层黄地毯，分外妖娆，早玉米田里，嫩嫩的玉米苗在雨后疯长着，我顾不上欣赏这夏天的美景，趁着天凉，把零碎活干完。这些活计我回来前就安排好了。地里有几棵苹果树，去除除那里的草，又把落在地里的袋子拾掇出来，归置好。按我的计划，赶十点天太热干不成活了，再去镇上抓药，抓药是今天的头等事。
　　刚过十点，我便从地里匆匆赶回家，放下农具。老伴见我回来，笑着说：“还挺准时。”她递过药方和一张一百元的红头票子。
　　我一愣，给丈母娘抓药，怎么还给我钱？老伴说：“这是她妈给的，你拿着。”
　　我更不敢接了。我正推摩托车，老伴不由分说，把药方和钱塞进我裤兜。我放好车，掏出药方，把钱还给她。她不依，硬是把那张红票子塞进我摩托车的挂包里。
　　我不高兴了：做女婿的给丈母娘抓药还要钱，这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我从包里抽出那一百元，摔回老伴手里，骑上摩托走了。
　　我知道，老伴一辈子直来直去，刀子嘴豆腐心，只晓得闷头干活，一分钱的事从不沾手。记得我们刚结婚不久，她想回娘家看她妈，跟我要钱买一包红糖。我问多少钱，她说五毛。我给了她一块，她买回来，又把找的五毛钱还了我。
　　到镇上国药店抓了五副药，一共一百四十元。药店的人认得我，说一副药少收一块，五副总共少算了五块。我顺手打开付款记录给老伴看了一眼——不是要她给我钱，只是想让她知道一下。
　　我在房间里拾掇东西，门被推开了。老伴进来，递给我一百四十元：一张红票，一张20，一张10，两张五元。我忍不住扑哧笑了，这钱还有整有零。
　　前年老伴从城里回来后，丈母娘大半时间住在我家。我心里清楚，丈母娘就老伴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各奔东西，眼下正是女儿她尽孝的时候了。说句实在话，我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县上，丈母娘住在我家，也跟老伴做个伴。如今不缺吃穿，让她老人家享享福。
　　我不止一次对老伴讲：“老人来了，你就好好孝敬。她年纪大了，离不开药，买药的钱咱出。你没钱了跟我说，我给你。”
　　我拿着老伴给的一百四十元，走出房门，正巧碰见丈母娘在院里坐着乘凉。我忙把钱递过去。丈母娘说什么也不肯收，连连摆手说道：“我有钱呢。儿子、孙子给的钱，还有养老金，都花不完，你拿上吧。”她接又着说：“我来你这儿吃喝，你们伺候得周到，你再不收药钱，往后我在这儿可住不踏实了。”
　　我心里一震，丈母娘住女儿家，天经地义的，那儿有不踏实的。我暗想到，人一上年龄，心思多，再不拿钱，她恐怕又要见外了。
　　我再次端详老人，她那张善良慈祥的面孔，好象透着一股精神气，眼角虽爬满鱼尾纹，脸上却隐隐透着一抹红晕，嘴角总挂着笑意。耳朵灵便，眼也不花，牙齿前几年补过几颗，看着还挺齐整。穿着一件儿子买的黑衬衫和黑裤子，更显得神采奕奕，谁也不会把她跟八十四五岁的老人联系在起来。
　　没等我回过神，耳边又传来她娓娓道来的话语：“娃娃，我能活到这个岁数，全是托你们的福。过去人常说‘人活六十古来稀’，我都八十多了，钱对我算个啥？只要不给你们添麻烦，就知足了。”寥寥数语，足见丈母娘思维依旧清晰。
　　我平日孝敬老人，每年过年、村里过古会、中秋节，每次都给她一百元，多少年来雷打不动，也算是我一点心意。此刻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怕惹她老人家生气，沉默了几秒钟，马上醒悟过来，收下一百，退给她四十。
　　这五副药，对我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少吃几口零食也就出来了，何况这钱花在丈母娘身上。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像潺潺流水收不住了。我又想：老人含辛茹苦把女儿养大，女儿嫁给我，给我生儿育女，这点钱算得了什么？拿养育之恩来比，真是九牛一毛。突然间我心里不由浮出孟郊《游子吟》里的诗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下午我去地里干活前，特意把蜂窝煤炉从楼梯下的杂物间搬出来，再三叮嘱老伴把药熬好。
　　我总记得一句老话：“山有多高，水有多深，盖不住父母的养育之恩；山再大，地再大，大不过爹娘的恩情。”每次出门骑摩托，只要丈母娘碰见，总要嘱咐一句：“骑慢点，路上操个心。”她老人家始终把我当孩子看待，我也知道，无论我多大年龄，在老人眼里，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五副药吃了三副，我问丈母娘：“感觉怎样，好些了吗？”她望着我又是一笑：“娃娃，稍微好些了。吃中药哪有那么快，人老了，慢慢养，不急。”
　　那天晚上，我把老伴叫到房间，又专门给了她二百元，又另外拿出一百元给她，并一板一眼的对她说，这是老人的一百元药钱，你装好她给老人买药、买零碎吃的。我再三叮咛：“多问问老人家想吃啥，就买啥。”末了又说：“这五副吃完，再去医疗站调调单子，帮老人把身体好好照应着。”
　　在我眼里，丈母娘就是我心中的太阳。如今，我还真离不开她老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