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吃饭
我孩提时，基本常年在舅家吃饭。舅家的表妹和我同年，只是小生月。奈时候我们一同玩耍，一起吃饭，若是碰上可口的饭菜，我总是抢战熬头，狼吞虎咽，跟个碎猪娃子一样，和表妹吃抢食。外婆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加之偏心眼、又特爱男娃，千方百计把好吃的饭留给我。
转眼到了二十岁上下，我从学校毕业走向社会。当时我的职业是村里的车管，基本天天进城联系业务。每到饭馆子门前，为了不让别人抢先埋单，我失急冒慌掏出两分钱存好自行车，赶紧跑去排队买饭票，宁肯自己吃亏，从来不肯占别人一分钱便宜。
后来参加工作，机关灶上的晌午饭常常不够吃，大半时候只吃个半饱。这样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奏琢磨出个法子：中午打面条先打二两，吃完不够再打四两，钻了别人第一次打的多，还来不及打二次的空子。靠着这个法子，总算解决了吃不饱的难题。没多久，这个秘密被同事发现，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打饭，还特意叮嘱我，千万别让旁人知道。
奈时候的冬天格外冷，动辄奏零下十度上下。吃饭用的又是耀州窑烧制的粗瓷大老碗，碗身冰透。再热的面捞进冰碗里，转眼奏凉透了，没了半点热气。后来我摸索出个窍门，每次饭前先舀一碗热面汤把碗预热，捞面之前再把面汤倒掉。这般一来奏算是数九寒天，我吃的面条也始终热乎然络，入味适口，好消化、不伤脾胃。
人八十年代后，大多饭馆子改成先吃饭、后埋单。我依旧改不了老性子，总怕旁人吃得快抢先结账。哪怕饭菜烫嘴，我也总要赶在人前吃完，不然别人付了钱，我心里一整天都不舒坦。
从年轻时起，不论是好饭还是自己不爱吃饭，我都吃的快，饭好吃了，因为香，奏想着吃快多享点口福；饭不好吃，也吃的快，因为不好吃，所以吃的越快，受罪的时间越短。
舅家表哥和我出过几次远门，他总疑惑我吃饭咋这么快的，我只是含糊其辞的给他说，习惯了。岂不知，这吃饭速度快，里边藏着我许多做人的准则和为人处世的哈数。
如今我已是儿孙满堂的一大家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六个孙子。每逢全家团聚吃饭，我放下做父亲的架子，主动跟儿女说，今儿个我埋单，只有我掏钱最合情理。儿女吃着老爸的饭，吃得舒心欢喜；我看着儿孙满堂、吃得热闹，心里更是欢乐不已。我是滋养一家人的大河，儿女孙子皆是从我这里分出去的支流。至于我手头拮据时，儿女们主动给钱孝顺，奈又是另一番暖心情义。
曾经很长一段时日，因工作缘故，各类应酬饭局接连不断。大多却含了些公务色彩，吃饭奏不单是纯粹的饱腹，处处都是讲究。不是看人脸色行事，奏是别人顾及你的分寸，落座位次、上菜先后、动筷转盘，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要细细斟酌，稍有不慎便会闹出不识事务的笑话。无论请客还是赴宴，这般组局的饭局，一吃奏是两三个小时，实在让人背不住，吃这饭比拉架子车还要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万般疲惫。
我还有一位老同事，常年在机关灶上吃饭，养成了按两打饭的习惯。奏连周末回家吃饭，也改不掉这规矩。一回他吃完第一碗面，儿媳妇贴心问道：“爸！你还要不？”他顺口奏说：“给爸再来二两。”儿媳妇当场一愣，转头问婆婆：“妈，咱屋有秤没？”婆婆不解：“正吃饭呢，要秤做啥？”儿媳妇笑着说：“我爸说要吃二两面呢，我怕拿捏不准，得用秤赀一哈。”婆婆听罢，斜着眼窝瞥了老汉一眼，嘟囔道：“看把你个老㞞，在阿哒都出洋相呢！”儿媳妇见状赶紧打圆场：“妈你嫑说我爸，他这样反倒给家里添了不少乐趣。”婆婆听完，齿眉一笑，摇摇头：“你哟！”
我这一辈子吃过无数顿饭，山珍海味、宴席珍馐，到头来方才知晓，最好吃的永远是老伴亲手做的家常饭。咥然面、打搅团、蒸醋溜、餈麻食、摊煎饼、清汤面、苞谷糁面、红豆稀饭、浆水拌汤，每一样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烟火味。老伴的厨艺，是从我母亲手里学来的，一口下去，满是母亲当年的味道，藏着儿时最温暖的念想。吃完饭后，自在随性，踅躺顺卧、自由自在，浑身彻底放松。这份平淡安稳的家常滋味，远比应酬场上刻意逢迎的日子，要谄活得多。
回头细数这一辈子，一顿顿饭吃过来，也奏吃出了一辈子的光景。小时候抢饭吃，图的是嘴馋热闹；年轻时吃饭，讲的是本分骨气；中年在外应酬吃饭，满是身不由己的为难和心累。外头的大鱼大肉再精致，吃着拘束别扭，远不如家里一碗热汤踏实。人活到这把岁数才算彻底明白，吃饭吃的不是味道，是心境，是日子。守着老伴、儿女孙子，一日三餐热热乎乎、简简单单，无拘无束、自在坦然，这便是普通人一辈子最踏实、最知足的好日子。
撰文/卫旭峰
校对/任伯绳
编辑/卫旭峰
图片由Al生成
2026年07月21日于太白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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