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峰随笔】长安方言“拿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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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方言：拿绾
在长安乡下，流传着一句老话：人难缠是私心重，鬼难缠是爱拿绾。

早年间乡下人少路稀，特别是夜深人静走黑路的时候，总会遇见一些活人说不清的事。好端端的一个人，不是胡言乱语，便是原地打转转，人们把这叫作被鬼拿绾住了。

奈时候乡下文化生活单调，跑几里路到邻村看露天电影是常有的事，大伙大都结伴而行。可奏有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中了邪祟，满口说着亡人生前的话，老人就会说这人叫死鬼子拿绾住了。

   还有夜深回家，家里碎娃哭个没完没了。娃他奶便会自言自语念叨：怕是哪个过世的亲人回来了，暮亮着我家娃娃了。我娃嫑哭，奶给你死鬼子爷烧几张纸钱，打发他早点走。说罢奏去厨房，拿只碗盛上半碗凉水，点着一张黄表纸。老人家一边走一边念叨：他大爷，你赶紧跟着出来，给你送几个钱，再嫑暮亮娃了。说完把燃着的表纸塞进碗里，端到街门外，将碗里的水往地上一泼，回身赶快关好大门。不消一阵子，娃娃便不再哭闹。说真的，奈时候大伙都觉着这法子格外灵验，内里真假缘由，怕是连鬼都说不清楚。
   还有人夜里熟睡之后，心里明明十分清醒，身子却动弹不得，嘴里也喊不出声，胸口闷得发慌，往往还伴着噩梦与惊吓。长安乡间把这种情形叫作被鬼拿绾住了。实际上，这是一种深度梦魇现象。在科学尚不发达的时代，人们只好借助鬼神来说事。
   鬼神仗着阴阳相隔的便利，刻意为难、折腾身子虚弱的活人，让人有劲没处使、有路走不通。乡下先人借着这般光景，把这种无故绊滞、刻意牵制、死死拿捏旁人的事情，唤作“拿绾”。起初专门用来讲述阴阳灵界的怪事，日久天长，便落到了俗世人情里，成了咱长安地界最实在、最通透的一句土话。
      “拿绾”二字，根很深。旧时人们绾绳、绾发，这个“绾”，奏是缠紧、拴牢，把权柄攥在自己手里的意思。咱长安老祖宗聪慧，将古字的含义化作乡间白话，一拿一绾，便道出内里实情：就是占着便利、握着主动权，死死将旁人拿捏绾住。
   落到人情世故上，这话奏更为接地气。现实里头，有些人手里只捏着一丁点小权力，明知道旁人着急上火、遇事犯难，登门前来求助，他偏偏不肯与人方便，反倒一拖再拖，好像自己是个长期吃鱼之人，百般挑剔，层层设卡，故意绊磕，专门拿绾那些无职无权的普通人。这般行事，最让人嗤之以鼻，是为人不地道、没品行的做派。
   早些年乡下过日子，不靠条条框框约束，全凭人情，相互支撑、做人厚道立身。庄稼人一辈子土里刨食，靠天吃饭，谁都免不了有三昏六迷七十二糊涂，总有求人搭手相助的时候。正经本分的乡里人，处事通达通透，待人实诚，能当场办好的事，立马给人办利落；可以通融的地方，绝不会故意为难分毫。可就有那般心胸狭隘，拿着一点权力，玩得磨棱割水的人，但凡沾上些许小职权，借故捞得一点小便利，立马摆出一副拿绾人的架式，明明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偏要无限放大难处，折腾办事人多跑几趟，多等几日，不停节外生枝，拖沓推诿，靠着拿绾旁人逞一时威风，挣几分虚浮脸面。
   老辈人常常叮嘱后生：做人宁可吃亏受委屈，万万不可拿绾旁人。这人世间的人情，最为公道，也最为长久。你今日借着自身优势，刻意拿绾、刁难乡邻，表面看着占了便宜、出尽了风头，暗地里却寒了人心，败坏了自家一辈子的德行口碑。风水轮流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颡是铁箍碌箍住的，世事就如同打墙板，翻来覆去上下不定。今日你堵住别人的去路，为难别人，来日自家遇上难处，旁人也一样会封堵你的前路。待人多一分宽厚，自身便多一条退路；一味拿绾、行事刻薄，身边积攒的人情缘分就会一点点耗干耗尽，到头来难免落得孤家寡人。
      咱长安方言考究至极，分寸分得明明白白。哄人糊弄、说话虚情假意，叫作“日弄”；背地里藏着私心、耍小聪明、动歪心思，叫作“花花肠子”。这两样顶多算是小奸小滑，算不上多大过错。唯独“拿绾”截然不同，这是仗势压人、刻意刁难，凭着自身优势欺负弱势之人，最能显出一个人心胸浅薄、品行不正，也是人世间人人忌讳的行事作风。
      岁月流转，旧时那些神神鬼鬼的闲话传说，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渐渐被时光冲淡。可这句老话蕴含的处世道理，历经一辈辈人间烟火的历练，半点都不曾过时。
   一句乡土老话，裹着乡间数不尽的冷暖人情。它教给世代乡人一个浅显实在的道理：立身于世，身居权势不欺负弱小，手握便利不欺压旁人。做人不拿绾、不刻薄、不仗势，待人实诚、处事坦荡，本本分分过日子，宽宽厚厚待乡邻，这才是扎根黄土地之上，最为稳当、也最为长久的立身之本。
   撰文/卫旭峰
   校对/任伯绳
   编辑/卫旭峰
   图片Al生成
   2026年7月26日于太白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