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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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峪风云七十九

   “莲香，你看分队里的地，尺子拉的多紧的。”荆基达知道白莲香没文化不识字，就诡秘地说。白莲香一看就是拉的紧，荆喜文是叔父，不好意思说，就把矛头对住了荆天才。“天才哥，我是分队里的地又不是分你家的地，你看你，把尺子拉的多紧的。”
   荆天才笑了，戏耍着说：“好，那我就放松些。”几个人都看着她笑。“等你灵醒了可甭骂我。”天才的笑脸像刺，刺伤着白莲香。白莲香看着人们讥笑，一听天才的话味。这是啥意思？难道说尺子拉松了不好。荆承德拿着判镢来到跟前说：“灵里灵醒个人咋就说的闷怂话，尺子拉松就分地少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几个人都呲咩呲咩地笑，白莲香一想对呀对呀，尺子松了地就量少了，向着一旁的荆基达瞪了一眼。“差点就上了你的当了。”
   在人们的笑声中，黄桂英穿着孝服掮着判镢，拿着木橛，向南岭湾走来。来到地头，看着松涛算账，门道：“兄弟到俺了没？”松涛说：“快到了。”
新闻嫂也来了，二人见了面谁也不理谁。白莲香看见来到黄桂英身旁说：“新闻嫂就是个挨嘴捶的东西，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你家过事都没来帮忙。”黄桂英不爱听这些话，但也得搭话：“我叫人家来，不来是她的事，少一个她事照样过。”
   黄桂英和新闻嫂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得细细道来。
   黄桂英掮着判镢从村西自留地回来，路过刘吉宝门口桥头，人们正指指戳戳的，眼神怪怪的。她一走近，原本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就戛然而止。人们要么扭头走了，要么就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她。桂英心里纳闷，却不知道到底是出了啥岔子。  她走过身，人们又唧唧吵吵说开了，她回过头一看，又不言传了。心中怀着疑虑回到了家。
   怪灵春海从城下回来了，在路上就听到人们的议论声，但不知道说的是谁，也不知道说的啥事情。正好迎面碰上新闻嫂：“吆，春海，你才回来。”“嫂子，人们议论啥呢？”“唉，嫂子不能说，说了怕你回去打捶。”春海一听更要追问到底：“你家桂英跟，唉，算了，我不说了。”新闻嫂是个肚里存不住话的人，嘴上说不说了，又不能不说，心中总觉得不痛快，拧过身看着发呆的春海说：“跟你爸胡来呢！”
   春海不信，桂英不是那样的人，再说父亲一大把年纪了，打死也不信能干那事。正迟疑着，新闻嫂就怕人家说她胡说，为了证实自己说的是真实的，就进一步打保票。“嫂子说的没有半句假话，是我亲眼所见。”听了这句话，打消了春海心中的疑虑。
   不对呀，家里还有母亲，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又一想，是不是母亲到姐家去了。对、对、对，记起来了，那次，桂英打电话说过，大姐把母亲接去住几天。是不是就在这几天发生的事？
   春海怀着气愤走进家门，就没给桂英好脸色。桂英一看春海不高兴：“谁把你的黑馍掰的吃了，嘴撅脸吊的。”春海再也憋不住了：“你做的好事？”“我做的啥事？你说清楚。”“你做的不要脸的事。”算说着就是一记耳光。
   自打结婚以来，两人虽说算不上多恩爱，可也从没红过脸、打过捶。桂英被打得愣在脚地，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她越想越委屈，坐在灶火边，哭得撕心裂肺。
   上了年纪的李老五，下了一辈子苦，到老来落了一身病。按说归老大春学管，可是，老大一家不在家，就落在了春海身上。春海多在外少在家，伺候老人的担子就只能由桂英承担。
   炕上的老汉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拍着炕沿，骂儿子：“你个混账东西！一回来就打人！”老汉的话还没说完，春海就红着眼睛吼了起来：“我光嫌你是俺爸！要不是俺爸，我早就揍你了！”老汉愣住了，儿子从小就孝顺听话，啥时候敢这么跟他说话？
   气得老汉破口大骂：“你才不是个东西，还想打爸，真是反了天了。”
   桂英哭够了，心里头透亮了几分，晓得男人定是听了啥闲话，才这般对她。她拽着春海的胳膊，追着问：“你说！到底是谁跟你说了啥？你为啥这么对我？”春海被问得急了，憋红了脸，使劲一掀，把桂英推了个仰拌子。吼道：“你还敢问我？村里都传遍了！你跟咱爸胡搞！你还要不要脸！”
   李老五一听，气得摸下炕，就要打儿子，没走上几步就跌倒了。
   这话像一声惊雷，劈在桂英头上。她愣了半晌，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竟直直地昏了过去。春海这下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脚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跑到门口大喊大叫：“莲香，莲香，快过来。”隔壁的白莲香闻声赶来，两人把桂英抬到炕上，莲香一只手掐人中，一只手用针刺她的鼻根，折腾了好半天，桂英才慢慢醒来。
   桂英是醒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俺妈俺爸当时说的对，是我眼睛瞎了，看着光眉滑眼的实际上是个草包，一辈子啥事也没干成。害得我忙了地里忙家里，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还要挨打。我跟你爸胡来，你也不嫌人家骂你家的老祖宗。你爸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有精神弄喔事，别人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没穿过一天好新的，没吃一顿好的，我倒活的是个啥人吗？人家比你傻的日子倒比过的你好，我看也是个驴粪蛋子外面光。”
   桂英数落一通起身就向外走，边走边说：“我这也叫个活人。”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李春海这时才惊醒过来，桂英可能是跳涝库去了，拔脚就撵。白莲香也反应过来了，跟着跑了去。就在这时，黄桂英已经来到涝库沿子，一个跳跃“扑通”激起一片浪花。
   闻讯赶来的人们，有会游泳的跳下去救人。下边托上边拉，桂英被拉上来就已经喝了一肚子水，放在塄子上淌水。
   李老五心里吃力，拄着拐杖艰难地向学校门走来，扬起拐杖就打春海，“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可怜的桂英为了咱的日子吃了多少苦，到头来你还糟蹋她。”春海抱着头躲，老五拄着拐杖撵。
   桂英吐完水缓过神来，人们才把桂英抬回来，放在炕上。
   隔壁的队长荆喜奇，也听到了村里的闲话。他知道桂英是个本分人，不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就来到桂英家。一进门，就见春海和桂英都耷拉着脑袋，脸色难看。喜奇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桂英，村里人说的那些闲话，到底是真的假的？你跟你阿公，真有那事？”
   桂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当着大家的面说了，春海才晓得，自己是冤枉了妻子。可怜的桂英，父亲屁股上长了个痔疮，母亲在家就不用她动手，母亲去了姐家。每天晚上，桂英都要给他清洗、上药。伺候完老的，还要照看小的，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如今却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心里头的委屈，比黄连还苦。
   桂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好叔呢，你看着卧进门的，我是啥人品，你还不知道吗？”喜奇叹了口气：“我也不信，可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亲耳听见你叫你爸把裤子往下抹，还问好了没。”
   听到这话，桂英又气又笑，眼泪都笑出来了：“叔，你听听这叫啥话！俺爸屁股上长了痔疮，我每天晚上都要给他上药。裤子不往下抹点儿，咋上药？俺爸问我药上好了没，我说好了，就这么回事！”
   喜奇一听，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了声：“嗨！原来是这么回事！这都叫啥事儿啊！”
   桂英这才明白过来，这些天村里人为啥对她指指戳戳。她忽然想起，新闻嫂这些日子，再也没登过她家的门，当时还觉得奇怪，如今想来，定是新闻嫂在背后嚼舌根，才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
   没过几天，队里要开会，地点就设在刘吉宝家门口。天刚擦黑，社员们就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有坐的，有站的，凑在一起说闲话。新闻嫂正和快嘴嫂站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说着啥，唾沫星子乱飞。
   就在这时，桂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新闻嫂，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没等新闻嫂反应过来，桂英扬起手，照着她的脸，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啪！啪！”清脆的巴掌声，瞬间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
   新闻嫂被打蒙了，捂着脸，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扑向桂英：“你个泼妇！你敢打我！”两人扭打在一起，头发扯得乱七八糟，骂声、劝架声混作一团。
   从那次后，新闻嫂就不跟桂英来往了。人们有种说法，再大的仇恨，通过过事矛盾就缓解了。还有就是拧圆一村不圆一家。所以，五婶老了桂英就上门叫她，但是，新闻嫂没有来。
   实际上新闻嫂并不是个瞎人，只是太老实，说话口无遮拦，不懂得啥话应该说啥话不应该说，为这事得罪的人不少。有一次，她娘家人上门打听荆永兴的儿子，她实话实说，说了也就过去了，那是背后的事。主家也不知道，而她还以为有了功劳，刚走到桥头起，就看见荆永兴的妻子樊葱花走到学校门，高着喉咙喊叫起来：“葱花嫂子，葱花嫂子，候一下，我给你说句话。”“刚才上边俺嫂子来打听咱娃，我说，个子低眼睛迷。”葱花模样一垮：“你才是个屄长胆大。”看着嫂子离去的背影，俺又没说错。
   南岭湾两人又遇到一块，黄桂英也不是个好事的人，新闻嫂可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东西。来到地里等着分地的女人围了一堆，新闻嫂又开始发布新闻了，她是个说话不讲场合的人，对着快嘴嫂说：“嫂子，你知道刘吉宝墙上的字条是谁写的？”快嘴嫂虽然说爱说话，但比她灵醒得多，一看人多就不言传。她走近一步说：“那是松涛写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荆基达就站在跟前，默默地听着，心中升起了复仇的萌芽。

作于2026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