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个摆
今个早饭后,老伴问我咱晌午吃啥饭,我说你奏给咱擀面。随之她下手搋面、饧面、搋(chuai)了饧(xing)、饧了搋,擀好的面下到锅里是啥样子,捞到碗里还是啥样子,可以说筋、薄、细、瓤,占全了,调拌均匀,五味俱佳。因我有点闹肚子,她特意佐上油泼蒜泥,香得人不吃都流哈喇子呢。
适逢小妹也过来了,看见嫂子擀的长面赞不绝口。老伴给自己捞的有点多,给小妹说:“让我给你少挑一点。”小妹再三推辞,说她一天吃两顿饭,十点才吃完早饭。老伴说:“你奏当给我‘截个摆’。”我一听这三个字,心想,这不又是一篇文章吗?
“截个摆”,是关中农耕文化衍生出来的精典词汇之一,是老一辈庄稼人专属的口头语,藏着田间地头最默契、最暖心、最质朴的温度。后来“截个摆”又引申到其它领域。不懂种地的人,很难吃透这三个字的门道的。
早些年种地,全靠人力,家家户户下地干活,两口子搭档是常态。种地锄草讲究分“摆”,把整块田地竖向分成一道道均等的垄行,土话叫苞谷梁或谷子梁。一道垄就是一摆,夫妻二人各摊一摆,并肩朝着地头往前锄。男人年轻力壮、手底哈也来得快、落锄利索,锄头挥得欢,不一会儿奏锄到地头了。本该锄到地头,抽一袋烟,缓一缓身子,可女人心性细、动作缓,同样的时间,自家这一摆还剩好大一截子,远远落在后面。
男人便放下歇息的功夫,拿着“一尺的板子三尺的把,尻子崛起腰猫哈”的劲头给媳妇对着干。这个对着干是褒义词,是心疼媳妇的具体体现,比说一百个花前月下说我爱你都管用,也是家庭和睦相处的润滑剂。
这时候地道的截个摆奏开始了。男人不闲坐、不旁观,而是站在地头,调转方向,从对面反向朝媳妇跟前锄过来。一人从后往前锄、一人从前向后锄,两头对进、双向合围,快速把剩下的半截摆奏锄完了。这一正一反、对头合拢帮收尾的农活动作,才是“截个摆”最原始、最正宗的本意和起源。
这个说法极形象,“截”是截断余段、两头合围,“摆”是田间垄行,双向对接、补齐残段,省时省力,又透着夫妻间的体恤疼爱。没有轰轰烈烈的帮忙,只是庄稼人日复一日的默契,不言语、不客套,实打实替对方解围过日子,是老关中人最朴素的温情。
过去在责任田收麦拉鏾子(割麦的长镰刀),弟弟旭明汉小力薄,自然劳力欠佳。我拉鏾子,论个头、论技术、论样法、论劳力,都胜他一筹,我奏㧡(dian)着鏾子去给他截摆。麦子鏾完了,兄弟俩一人一瓶汉斯啤酒作为补给和犒劳,好不爽哉,一身倦意一扫而光。
我屋奈会儿庄稼大,十四亩多地。弟弟旭明地少,他只要把自家庄稼做完,甚至是他的庄稼还没做完,都要刁空给我家截摆,帮忙收场、扬场,播种,挖苞谷杆等。
岁月流转,这句农活土话慢慢跳出田地,融进了乡里百姓的日常点滴,词义延伸开来,但凡两头对接、兜底收尾、互助补齐的事,乡里人都顺口叫截个摆。
村里日常营生里,处处有这句老话的影子。秋收掰苞谷、收豆子,邻里结伴下地,有人进度慢、落下大半活路。眼看天阴得能跌下来,雨奏在眼皮底下,庄稼人心急如焚,这时候先行做完的乡邻,便从另一头对着干过来,两头合围加快进度,嘴里总念叨:“我给你截个摆。”
上世纪八三年夏至这一天,早上天晴得连一丝云都没有,加之过去也没有现在这么精准的天气预报。我把新打下的近万斤麦子一大早奏拉到麦场上晾晒去了,然后回来换上衣服上班。谁料想到了后晌一点左右,东南方向一片乌云压境。此时我陪着公社党委书记下乡检查,一方面私事迫在眉睫,难以脱身,一方面是公事缠身,走他不开,当时心里头跟猫抓一样。不到二十分钟,大雨倾盆。我想这哈完了完了,彻底的完了,一年收成怕是真的打了水漂。
雨后,我骑着自行车飞也似的跑回家直奔麦场。这时候奇迹出现了,乡党爷们,大叔大婶们都来给我家帮忙,赶雨前把麦子全部收完苫好,近万斤麦子颗粒未损。这奏是截个摆的乡情、人情和亲情。事后媳妇给我学说抢收麦子的经过:推的推,扫的扫,拉的拉,码的码,苫的苫,一切工序有条不紊,但人们的动作比灭火还急。这都是乡党爷们对我的大恩大德啊,至今难以忘怀。
不同于全盘代劳的帮忙,长安人说的“截个摆”有独特的乡土分寸:不从头接手,只对接余段;不全部包揽,只互补收尾。是你尽力在先,我兜底在后,不取任何报酬,专为情义出手,透着庄稼人的本分、体谅与厚道。
如今平原地区机械化种地代替了人力,年轻人很少再体验两头对锄的农活场景,但“截个摆”这句老方言,依旧鲜活在长安的人情世故、烟火日子里。短短三个字,藏着老辈人的劳作智慧,藏着夫妻、邻里间的温情善意,更是咱长安乡土最质朴、最动人的人情底色。
撰文/卫旭峰
校对/任伯绳
编辑/卫旭峰
图片来自于Al
2026年09月23日于创汇里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