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己四月初一（ 4月28日），是个好日子。小俊兄发来中国散文学会2025年发展会员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有幸得到这位青年作家和陕西省散文学会陈长吟会长推荐，两个月便有了结果，也算圆了50年前的一个梦。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50多年前，大南门外西安市锦华木器厂的车间。17岁的我戴着套袖和围裙，弓着腰身一前一后紧握推刨，任凭汗水拌着刨花飞溅和飘舞，心底却吟送着高尔基的《海燕》，梦想着诗与远方，文学的种子能与岁月风霜的润土中萌芽绽放。
一、少年梦起：车间里的文学星火
1972年我高中毕业，逃避上山下乡，抱着宁肯在城里挑大粪，也不愿意去农村挖地球的倔强，进入一个集体所有制的木器厂做木工学徒。之缘于一年前在蓝田山中，住了月余多的牛棚，冒着严寒、饿着肚子开荒的恐惧。
这个500多人的小厂，是合作化高潮时，由数十家木匠铺、小作坊和资本家、私营小业主等成立起来的工厂，除了一些老工人、像我们一样招进来的学徒，上级委派来的干部，还加杂着些“地富反坏右”等有不凡经历的人。总之，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于我是本鲜活的"社会教科书"。
繁重的体力劳动、带锯平刨发出刺耳的声响、油漆中甲荃、苯、醇等刺鼻的气味，并未能湮灭我求知的欲望和文学梦。拉锯推刨子木屑落在蓝色工作服上，汗水浸透衣领的间隙，我的工具柜里藏着皱巴巴的《普希金诗选》《战争与和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加完夜班，宿社昏暗的灯光下，工友们打牌闲聊，我捧着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被开垦的处女地》，铅笔在皱巴巴的作业纸上洇开小诗：“刨刀在木料上刨出年轮/我的笔尖要在生活里刻下灵魂”……
也是因为在中学办墙报的经历，从写车间黑板报的短诗与好人好事开始，我偷偷尝试小小说——食堂打饭插队的趣事、老师傅带徒弟的絮语、老黄牛油漆工张忠孝的事迹，都成了素材。那时的梦很青涩，梦想着想成为莎士比亚和巴尔扎克那样，刻画出哈姆雷特那样的人物，用文字解剖欧也妮·葛朗台式的灵魂，写出锦华厂的人间喜剧。
二、人生转场：笔耕不辍的岁月积淀
命运在推了十个月刨子后，露出了转机。因参加整理档案工作，还写了篇刊登在厂里油印小报的散文——《木刨里的春天》，我被调入厂部任宣传干事。从写小评论、大批评的工人理论文章，到组织班组学习议到策划业余文艺活动，案头除《毛选》外，《茅盾文集》《鲁讯文集》始终摊开着。
不久我又兼任了厂团委书记，除了组织青年搞义务劳动，突击生产任务，还组织文学诗社、秦腔自乐班、文化补习班，组织青工跳交谊舞，办起厂图书室、广播站，参加二轻系统、团市委组织的文艺汇演。当时创作了诗朗颂剧《到2000年的时候》，获得创作和表演一等奖。后来当了政工科长，开始读电大中文专业，上中国轻工业干部管理学院，回厂后当了厂党总支书记，《十月》《收获》《小说月报》等杂志和中外名著始终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桥梁。
尤其是电大的学习，使我触摸到《古文观止》《希腊神话》《中国文学史》《西方文学史》，还有重温了《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儒林外传》和《羊脂球》《牛虻》《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神曲》《傲慢与偏见?》等，另外也被姚雪垠、张贤亮、梁晓声、铁凝、刘心武、余秋雨、柳青、路遥、郭小川等笔下的人物和意境所感染，使文学的种子在心底慢慢地扎根。
90年代初，我走进市级机关开始做经济理论研究、综合文字工作，写那些文件材料、讲话记要的日子，钢笔与键盘声里仍深藏着对文学的执念。除了发表许多理论文章、调查研究外，作为《经济观察》的记者，我写过《老玩学家于光远》《索罗斯其人》《曲江池畔春意浓》等人物专访及散文。这些文字工作的锻炼，给我以后的散文创作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三、暮年拾笔：散文里的生命回甘
2007年，鬼使神差我被空降到西安日报（晚报）社出任社长。上任第一天去参加“吴克敬作品研讨会”，那是一个文学的盛会。陈忠实、贾平凹、和谷、冯积岐、雷涛等参加，李星于会上提出“西安晚报文化现象》，即西安晚报培养和团结了一大批知名作家。
从那时起我就被报社走出的吴克敬、徐剑铭、张之沪、孟西安、高亚平、刘晓荣等一批作家所感动，并与颖科兄等班子成员提出高举文化旗帜办报的理念，经过一系列的改革与改版，使西安晚报发行量和广告收入大幅度增加，重新回到全国晚报十强之列。
也是从那个时候，在撰写两报社论、编审重大稿件时，我还带头“走转改”，写了许多新闻特写与人物报导，同时又重新燃起了“文学依然神圣”之梦。
转眼到了退休的时候，终于靠别了天天苦思冥想，爬格子、改文稿的职业生涯。别无所长，多年的文字和编辑工作，使自己又拿起了另一支笔，由写“官样文章”改走创作之路……
以住的师傅、工友，同学、同事和好友，一个个涌现于脑海，过往的趣事、学习、工作和生活的酸酣苦辣浓缩至笔尖，游历山河的美好和风土人情变成跳动的音符和字码。
熟悉的老首长和同事笑我，“终于能写自己的文章了”。我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写作能减轻过早衰老的程度，迫使你去认知新的事物，了解世界更多的精彩，保持青春的梦想和增加美好的情趣。
重新握笔，鬓角已染霜色。但工厂里的锯末香、机关会议的讨论声、报社印刷的油墨味，都在记忆里发酵成散文的养分。我的笔触掠过车间师傅们手上的老茧、记录下机关大院中的梧桐春秋、书写着报业转型的阵痛与荣光。
六本散文集《行走的快板》《记叙的散板》《悠长的慢板》和《我行我记》《我语我忆》《我往我过》，隐藏着一个70岁少年的快乐和一个时代的侧影。
有人说我的文字“带着刨木头的质感，有着油墨的清香，还有纸字的苦涩”。我想这都是岁月给的馈赠，从木工学徒到公务员，到媒体人再到市作协和中省散文学会会员，这条路走了五十年——不是天才的捷径，而是一个文学青年用多半生光阴，把生活的褶皱写成诗行。
摩挲着会员名单，忽然想起高尔基在《我的大学》里写道：“我扑在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当年那个在车间读书的少年，终于在人生的秋天，收获了属于自己的"面包"。这不是梦的终结，而是新的期望——毕竟，还有那么多未写完的故事，在岁月里等着开花。
（2025.5.4写于文园，青年节有感）
作 者 简 介： 郝小奇，笔名、祁河 曾任市委副秘书长、西安日报社社长。高级编辑职称，现任黄土画派艺术报执行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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