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周炜才 于 2025-11-17 12:54 编辑
文/江西临川 周炜才
我的人生，是从告别临川开始的。 十八岁的年纪，胸中鼓荡着热风，眼里盛放着整个世界的倒影。故乡的柔波与细雨，被我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力气，甩在了身后。我的下一站，是南昌陆军学院。那里没有文昌桥的闲适，没有玉茗堂的幽静，有的，是嘹亮的军号，是整齐的方阵，是直线加方块的钢铁韵律。我的梦，在那里被迅速重塑，从江南水乡的朦胧诗，变成了迷彩色的散文，主题是责任、纪律与奉献。 那时的我，偶尔也会想起临川，想起汤显祖。但在踢正步踢到双腿麻木，在战术场上摸爬滚打之后，那“姹紫嫣红”的婉转，“游园惊梦”的缠绵，显得何其遥远，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军人的梦，是守护脚下的土地，是随时准备牺牲与奉献的壮怀激烈。那文人的梦，是镜花水月，是书斋里的低回浅唱。我下意识地将它们割裂开来，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磨砺出军人应有的刚毅。 此后，一纸命令，我远走福建。海风吹拂的军营，是我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的“大熔炉”。从基层连队的摸爬滚打，到师团机关的运筹帷幄；从重大军事演习的硝烟弥漫，到应急战备演练的午夜铃声；从抗击台风的抢险一线，到救灾现场的血肉拼搏……我将生命中最富壮的岁月，毫无保留地浇筑在了这片热土上。当六枚三等功奖章和无数先进表彰的证书，沉甸甸地压进箱底时，故乡临川，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退成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通讯录里的地址，一份被无数紧急任务挤压得几乎无处安放的、深藏的愁绪。 我以为，我早已成为了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扎根东南的守护者。故乡的文脉，那所谓的“临川梦”，早已在我选择这身戎装时，便自行断绝了。直到退休后，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于福州温煦的阳光下，我无意中重读了明代戏曲家汤显祖著的《临川四梦》。 那一刻，感觉无比清晰——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又仿佛一记重锤，敲在我这颗被军旅生涯磨砺得坚实的心上，发出了久久的、沉闷的回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句子，我年少时背诵过，当时只觉辞藻华美。而今再读，那“断井颓垣”四字，竟让我瞬间想起了演习场上被炮火犁过的焦土，想起了台风过后的狼藉，更想起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所有繁华与理想背后，都可能面临的荒芜与寂寥，以及在那废墟之上重新建立秩序的坚守。而汤显祖，他笔下那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的极致，那种超越现实束缚的执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最纯粹的、理想主义的“坚守”？我豁然惊醒！ 我忽然明白了，我误解了我的故乡，也误解了“梦”这个字。汤显祖的梦，何尝只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那是对僵化现实的抗争，是对至情至性的捍卫，是在一个看似没有出路的世界里，硬是用文字开辟出一个精神自由的王国。他所坚守的，是“情”的真理，是“人”的价值。 而我，这二十多年，在福建的军营里，坚守的是什么？是基层灯火下，与战士们一同推演方案的不眠之夜；是演习场上，六个三等功背后每一次的冲锋与智取；是抢险救灾中，用身躯为百姓筑起的堤坝；是战备值班时，望向海峡对岸那警惕而深情的目光。我坚守的是国门，是疆土，是身后亿万同胞的和平与安宁。 我们坚守的形式如此不同，他用笔墨，我用钢枪；他的舞台在氍毹之上，我的战位在山海之间。但在精神的根底里，我们何尝不是同一种人？都是将一种信念，奉为毕生的圭臬，甘愿为之付出所有，无怨无悔。我那浸透着汗水与荣光的军旅生涯，其内核，竟与汤显祖的“临川梦”一脉相承！ 那梦，早已不是简单的戏曲故事，它早已化作一种精神基因，流淌在每一个临川人的血液里。它可能表现为汤显祖般的艺术执着，也可能表现为像我这样，在千里之外，用另一种方式，践行着一种更为刚健、更为沉毅的“坚守之梦”。 我远走他乡，并未离开故乡的梦；我投笔从戎，恰恰是用了另一种笔，续写着故乡的梦。如今，我终于可以平静地，带着一生的风尘与六枚功章所带来的沉淀，重新回到我的临川梦里。我不再是那个急于逃离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将之视为文人软语的青年军官。我是一个归来的老兵，我的梦，有了钢铁的骨架，也有了流水的柔情。 我终于懂得，我的临川梦，是双重的。一重，是汤显祖玉茗堂里，那穿越生死的至情至性；另一重，是我在东南海疆，用二十多年岁月、无数次出生入死和六枚军功章写就的，关于忠诚与守护的、无字的传奇。 今夜，福州的月色很好。我仿佛看见，那清辉也同时洒在临川的抚河之上，洒在玉茗堂的故址，洒在我曾经巡逻过的每一个哨位。它们被这同一个月亮照亮，被同一个，我的，也是我们的——临川梦，紧紧相连。 故乡，我终于读懂了你。不是在离别的开端，而是在我人生归航的此刻。这读懂的成本，是二十多年的青春，六枚沉甸甸的军功章，和一颗从此安宁、再无迷茫的心。
作 者 简 介：
周炜才，江西临川人，研究生学历，中华辞赋协会、福建省、江西省诗词学会、中国现代诗歌协会、大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历任中辞网、华夏诗词、香港诗词、大中华诗词、天下诗歌等诗词版主、顾问、编委等，现任青青子衿诗苑网站编委副主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