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子散文】小寒·秦岭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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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秦岭寄

作者：纯子

      今日小寒。
      晨曦中秦岭正覆着最沉静的雪。
      那雪是细的，粉的，落在千年冷杉虬结的枝干上，落在玄武岩刀削斧劈的崖壁上，落在蜿蜒如龙脊的古老山道上。
      风从峪口穿过来，带着哨音，也带来远方冰河开裂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像是大地在极寒中一次艰涩的转身。
      这便是小寒的骨骼，硬朗、清绝、不掺一丝虚情。你若以为这便是全部，那就错了。
      你看那背阴的岩缝里，几簇忍冬的浆果红得何等倔强，像未冷的血滴；再看那山寺的檐角下，冰凌裹着枯草的穗，阳光斜斜一照，竟折射出七宝琉璃的光晕，脆生生的，含着暖。
      这至寒的节气里，藏着的并非死寂，而是天地将醒未醒时，那一口绵长的胎息。
      我走在峪口出的子午小镇上，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寒气却从缝隙里丝丝地往上冒。鼻尖嗅到的，是柴火混着花椒与羊肉的香气，浓烈，蛮横，不由分说地钻进肺腑。
      这便是长安冬日的气魄。
      寻一处老店坐下，不必多说，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便端了上来。
      那汤是奶白的，浮着金黄的油星，像融化的阳光；馍要自己掰，指甲盖大小，投入汤中，吸饱了汁，变得绵软而丰腴。肉是酥烂的，入口便化了，只留一股醇厚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再发散到四肢百骸。
      邻桌的老者，捧着海碗，呼噜噜地吃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满足的神情，仿佛拥抱着整个人间烟火。
      此间的道理，便是如此朴素：
      任它窗外朔风如刀，万物肃杀，只要有一碗滚烫的汤食下肚，人心里便有了不灭的灶火，生命便有了最坚韧的底气。这就是秦岭与长安的联手，用千年风雪酿出的一味生存之哲学——
      于酷烈中萃取温暖，在寂灭处守候生机。

      忽而想起《月令》中的句子来：“一候雁北乡，二候鹊始巢，三候雉始雊。”多妙的“始”字！
      寒意正盛，大雁却已感知地气微茫的转动，开始遥望北方故土；喜鹊啁啾着，衔取枯枝，在光秃秃的树杈上编织未来的暖巢；便是那羞怯的野雉，也在冰封的清晨，发出求偶的清啼，它们比人类更敏于天时。这是简单的物候蛰伏于血脉深处对“生”的本能渴望。
      秦岭的峰峦是静默的，静默如史书；但这些微小的生灵，却用它灵动而执拗的轨迹，在雪白的天地间，书写着最磅礴的宣言——寒冷可以封冻河流，却不能冻结时间；冰雪可以覆盖山野，却无法掩埋那一声朝向春天的啼鸣。
      此如人性，总在至暗时刻，透出最微弱也最不可磨灭的光。
      正思忖间，山寺的钟声“嗡”地一声荡开了。
      沉郁、悠远，震得枝头的雪簌簌落下。那声音贴着山脊滑行，掠过冰封的溪涧，惊起林间未曾南迁的寒鸦，最后融化在苍茫的暮色里。此时，秦岭卸下了白日的硬朗，轮廓在青灰的天幕下变得柔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缓缓呼吸。寒气更重了，却重得那般实在，那般洁净，仿佛能涤净肺腑里一切的浊气。
      我捧起一杯热茶，茶烟袅袅，模糊了窗上的冰花。恍惚间，那冰花的纹路里，依稀映出你的笑靥，与多年前一般无二。
      我们曾在这山脚下，争论生命的轻与重，就像争论一片雪花的归宿。
      如今，秦岭的雪年复一年，有些路，我替我们走过了；有些寒冷，我替我们尝过了。
      如今，我终于懂得，最深重的怀念，无需刻于雪花——
      雪花易逝。
      它应刻于这莽莽山峦的静默里，刻于这滚烫汤食的暖意中，刻于寒鸦振翅时搅动的气流，刻于钟声消散后那无边无际的回响。
      你是我从未抵达的春天，却也是催我遍历寒冬的全部理由。
      小寒至，夜未央。
      远方的你，且收下这份自秦岭之巅寄去的“凉薄”问候吧。
      它没有甜腻的祝愿，只有这山河为证：
      极寒之地，往往孕育着极热的企望；最漫长的孤寂尽头，必定连接着最盛大的苏醒。
      愿你三冬有暖，愿我余生有念。
      在这天地将醒未醒的关口，我们各自珍重，便不算辜负这场庄严的时令，与这苍茫的人间。

      2026年1月5日.晨.长安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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