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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炜才(福建福州)
当闽江的晚风掠过三坊七巷的黛瓦,3月3日的夜色便被千万盏灯染成了蜜色。南后街的青石板路上,鞋跟敲出的脆响混着孩童的欢叫,与远处闽剧的唱腔缠在一起,像支被灯笼暖光泡软的曲子。这场以“千年坊巷上元夜 非遗国潮闹元宵”为名的盛宴,正把古老坊巷的肌理,织进现代光影的脉络里。
福鱼跃空的拥抱
爱心树地标下的欢呼像潮水漫过石岸时,25米长的“福鱼”正从树冠间浮起。竹骨绷着的鱼鳞被LED灯照得透亮,鱼腹的暖光映着围观者的脸——穿中山装的老人抬手摸了摸鬓角,指腹划过几十年前扎鱼灯时被竹篾划破的旧疤,“你看这鱼鳍的弧度,得用闽北的毛竹才撑得住,当年我爹教我削竹条,要埋在灶膛余烬里烘三天,才有这韧劲”;他身旁穿潮牌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后退,镜头里福鱼的影子掠过林则徐纪念馆的飞檐,掠过巷口卖鱼丸的竹车,车老板正举着喷枪给铁架加热,丸子在沸水里翻滚的白汽,与福鱼的流光撞了个满怀。
灯船从光禄吟台驶来的时候,毛晓彤的衣袂随波轻扬。她身上的非遗华服绣着福州软木画的纹样,银丝在灯光下流转,像把三坊七巷的飞檐翘角都绣进了衣料。船过之处,水面浮起盏盏莲花灯,是游客用可降解材料做的,烛火隔着环保纸透出朦胧的光,与船舷宫灯的碎金影交融,让闽江的这一截成了流动的星河。有小姑娘追着船跑,羊角辫上的兔子灯晃出细碎的光,灯杆上还缠着外婆给的红绳——三十年前,正是这根红绳,系着外婆亲手扎的纸兔子,陪妈妈跑过同样的巷弄。
巡游队伍的和鸣
南后街的巡游队伍转过郎官巷口时,百戏方阵的闽剧演员亮开了嗓子。“荔枝换绛桃”的经典唱段刚起,电子乐的节拍就从旁边的音响里涌出来,老票友陈阿婆攥着檀板的手顿了顿,随即跟着新调子轻轻叩击掌心——她想起1983年的元宵,也是在这里,丈夫拉着板胡为她伴奏,如今那把板胡就挂在黄巷的民俗馆里,弦轴上还留着他磨出的包浆。穿改良戏服的木偶方阵紧随其后,布袋戏偶在传承人手里做出比心的动作,偶衣上的盘扣是用软木画的微雕技艺做的,远看像朵含苞的茉莉,近看才发现花瓣里藏着“福”字。
瑞兽方阵的“石狮”最是顽皮。本该威严的神兽跟着抖音神曲摇头晃脑,鬃毛上的LED灯串闪得欢快,路过黄巷主会场时,竟对着入口处的巨型龙灯摆了个鬼脸。那龙灯用福州脱胎漆器工艺做了鳞片,灯光透过时,金纹在地上织出流动的河,七十岁的扎灯艺人陈师傅站在灯架下,手里还捏着半截竹条——早上有个穿汉服的姑娘问他,龙角为什么要弯成月牙形,他说“这是咱福州的龙,得照着乌山的月牙峰扎,才镇得住闽江水”。此刻看着“石狮”的憨态,他往嘴里塞了颗橄榄,皱纹里都盛着笑:“咱老手艺,就该这么‘活’着。”
指尖非遗的共舞
黄巷的天井里,桐油香与茉莉香缠成了线。漆扇体验区的姑娘们正用金粉勾勒花瓣,穿蓝布衫的郑师傅在一旁指点:“手腕要像划闽江水那样,匀着劲走。”他摊开自己的手掌,纹路里嵌着几十年的漆色,“我师父当年教我,漆要等七层干透,就像闽江潮,初一十五各有定时,急不得”。有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踮脚张望,师傅便摘下老花镜,把最小号的漆笔塞到他手里。当孩子画的歪扭茉莉在灯下透出温润的光,他突然懂了奶奶常说的“慢工出细活”——奶奶总在包鱼丸时说,肉馅要剁够三百下,汤才鲜,原来所有的“好”,都藏在耐心的等待里。
木版画工作台前总围着人。林师傅刻的“福”字模板藏着巧思,笔画间隙嵌着茉莉花的轮廓,蘸朱砂印在宣纸上,红得像巷口灯笼的光。穿汉服的姑娘们举着自己印的福字拍照,背景里直播架的蓝光正把这一幕传向千里之外。“昨天我孙女在抖音刷到这个,非让我带她来。”来自厦门的李阿姨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十岁的孙女正跟着师傅学握刻刀,鼻尖沾了点朱砂,像颗小红痣。而屏幕另一端,李阿姨的女儿在深圳刷到直播,评论区里“求教程”的留言正以每秒三条的速度刷新。
布袋木偶戏的展台前,陈楚念的机械舞刚起势,就引来满堂彩。他手里的木偶随着电流般的舞步转动,传统戏里的“矮桩步”变成了太空滑步,木偶眼窝的LED灯眨出俏皮的光。“这是咱福建的布袋戏,”他摘下头套时,额角的汗珠顺着簪花发饰滑落,发饰上的珠花是用寿山石雕的碎料做的,“老祖宗的东西,换个跳法,年轻人就爱了。”台下,穿校服的少年们跟着节奏拍手,手机闪光灯亮成了片小星海,有人把视频发上抖音,配文“原来爷爷看的木偶戏,能这么潮”。
灯谜茶席的絮语
三条簪NPC的身影穿梭在巷弄里,蓝布衫的衣角扫过灯笼穗子。“身藏闺中三十年——打一非遗技艺。”穿汉服的姑娘刚念出谜面,穿卫衣的小伙子就举手:“是软木画!我昨天刷到过教程,老艺人说要把木头削得比蝉翼还薄。”姑娘笑着递过福袋,里面的剪纸书签上,茉莉花的纹路里藏着二维码,扫码就能跳转到非遗工坊的线上课堂。她兜里还揣着奶奶传下来的铜制谜笺,边角磨得发亮,其中一张写着“元宵共品合欢汤”,谜底是“福州鱼丸”,墨迹早已晕开,像碗里散开的葱花。
猜中灯谜的人们捧着奖品往茶席走。茶艺体验区的茶师正用紫砂壶泡着茉莉花茶,沸水注入时,茶香混着巷子里的灯暖漫开来。有老人端着茶碗眯眼品,说“这味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当年他在部队,母亲寄来的茉莉花茶用棉纸包着,纸角还沾着家乡的泥土;年轻人举着茶杯拍照,文案写着“在三坊七巷喝到了春天”,配图里茶案上的走马灯转着,灯壁上的闽江潮水,映得茶汤都晃出细碎的光,与手机屏幕的蓝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古意,哪是新韵。
夜深时,福鱼灯仍在夜空舒展。卖茉莉花的阿伯收拾着摊子,筐里的最后一串花被风吹得轻轻摇。“这花啊,”他望着渐散的人潮,竹篮把手被磨得光滑,“白天在花田里晒太阳,晚上在灯影里香,就像咱福州的元宵,老底子在,新意思也得有。”江风掠过解放大桥的灯笼串,把远处的闽剧唱腔送得更远,混着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像首跨越千年的二重唱。
离巷时,看见穿校服的女孩在给灯笼拍照,她的朋友圈写着:“明天带外婆来学漆扇。”月光落在她扬起的脸上,也落在巷口“三坊七巷”的石牌上,那些被灯光照亮的字迹,突然有了温度。原来元宵的灯,从不是只照一夜的光,它是要把坊巷的故事、非遗的温度,悄悄种进人心——就像巷角那棵老榕树,气根扎进青石板的裂缝里,新芽却向着手机信号塔的方向,长得笔直而蓬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