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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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凤琪原先租住荆承德门中姑家的一间房,每月五块钱的租金,后来主人嫁给了张烨寿,就私下把房子卖给了凤琪。陈凤琪买下了主家的这间房,解放后又分得了荆学艺一间。把两间房拉了重新盖起两间新房,隔壁还留着一块空庄基。
        看着眼前的处境想着岭上的老家,感觉日子越过越踏实,陈凤琪两口子心里,藏着说不尽的甜蜜和幸福。
        要不是当年李老二把她姐介绍到下边来,他们一家人如今还在上边受苦。上边土地贫瘠,一镢头挖下去,全是石头沙子,种一年没有多少收成。可下边的土地不一样,黑油油的,一把都能攥出油来。
         没过几年,就遇上了闹饥荒。白白胖胖的儿子活活地饿死了。满心的幸福,一下子就被无边的悲痛取代了。
        荆老七家更惨,一天之内就死了两个人:父亲和大妈。那个年月,人饿得心发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哪还有力气抬棺材、埋死人?
尸首就那么停着,一放就是三年,情况好转后才入土为安。
         不过那会儿的棺材是真做得好,刷了好几遍生漆,封得严实,就算放了这么久,也根本闻不到一点气味。
         陈凤琪两口子,白天看着那两间空房、那片黑得流油的地,夜里一闭眼,就想起饿死的儿子。当初满心盼着下来能过好日子,谁能料到,好日子没过上几年,就撞上这么一场要人命的荒年。
        望着这肥田沃土,看着金贵,真到了绝收的时候,就一点也指望不住了,连树皮草根都被人抢着啃光。
        人都说命由天定,可在陈凤琪心里,只觉得一阵发凉,原来再好的地,也挡不住老天爷翻脸;
再踏实的日子,也经不起一场饥荒,轻轻一碾,就碎了。
        荆家那两个人饿死还没埋,可村里饿死人的事,还没个头。今天这家少一口,明天那家没一人,路上静得吓人,连狗叫都听不见几声。
         活着的人,一个个眼神发直,只顾着自己喘气,谁也顾不上谁。
         陈凤琪站在自家那两间新盖的屋前,望着隔壁那块空庄基,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李老二的恩情还记在心里,可如今,只剩下一句凉冰冰的话:人活一世,福祸相依,谁也算不过天呀。
        饥饿,像一块化不开的浓云,沉沉地压在荆峪沟的上空,风一吹,便漫过沟梁、缠上房屋,钻进每一户人家的骨缝里。它更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在荒年里无声地吞噬着一条条鲜活的性命,连一声挣扎,都很快被死寂吞没。
         刘四家的老三,没熬过这阵饥寒,悄无声息地去了。紧接着,荆喜英妻娘家兄弟的大儿子,也没能扛住,小小年纪,便被饥饿夺走了生命。
        凤琪 一家老小,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若不是姐夫看他们可怜,时常省出口粮周济,今天送一把糠,明天递半块馍,这一家人,恐怕早就埋在黄土地里,成了饿殍,撑不到现在。

         荆峪沟的风,依旧呜呜地刮着,饥饿的阴影,还在沟里盘旋不去,活着的人,只能靠着一点微薄的温情,在生死线上苦苦支撑。
        路边的坟堆,早成了野狼饿狗的美食。一到夜里,黑风卷着狼嚎在沟里打转,那些饿红了眼的狼,就趁着夜色刨坟掘墓,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荆峪沟的夜,比白天更吓人,活人怕饿,死人怕狼,没一处安生。
         这天傍晚,荆聚春蹲在自家门口,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碗,一点点扒拉着碗里少得可怜的吃食。他饿得眼冒金星,连口水都舍不得多咽。
        冷不丁从路上过来一个年轻人,走到近前,脖子一歪,“呸”地一口浓痰,故意吐进了荆聚春的碗里。饭,瞬间就恶心地吃不成了。
         荆聚春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作声,只狠狠把碗往地上一墩,站起身往回走。
        那个年轻人端起碗就咥起来。这年头,人都饿得没了人样,脸面早就不值钱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荆聚春回到屋里,又摸出一个省了又省的馍,攥在手里,刚凑到嘴边要咬一口,
忽然从墙后“呼”地闪出一个人,二话不说,一把就攥住了他拿馍的那只手,硬是把馍夺了去。
        从此后,家有余粮的人家,白天不敢露面吃,只有挨到晚上才做上一顿饭,一家子美美地咥上一个饱肚子。
        新志家门前横亘着一道土梁,土梁外头淌着一条渠,渠水从房东麻地坡下拐个弯向北流,绕到门前又折向北,直直汇入大渠。土梁上的树长得旺,大柳树、核桃树、桃树、梅棂树、杏树一溜排开,枝桠交错着,把日头筛得细碎。
        土梁外是尤家的自留菜地,核桃树下卧着个碌碡,碌碡旁立着块大捶白石,糙砺的石面被年月磨得发亮。西边柳树下有口井,井边簇着几株小杏树和软枣树,提水的搭钩就挂在树杈上,晃悠悠的。
      
         树影剪碎了明媚的阳光,洒在门前的泥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天气热得像架火炉,人站着不动,汗珠子也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新志刚从地里回来,光着黝黑的上身,脊梁上的汗渍混着泥土,勾勒出一道道沟壑。他坐在门口的捶布石上抽烟,身边放着火绳和火镰,快五十的人了,脸上爬满了皱纹,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烙印,脚下的石头边积了一小撮烟灰。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哇”哭,是孩子出生了,这是他的第三个儿子。新志猛地站起身,直了直有些佝偻的腰,大步跨进屋里。
        接生的七嫂正擦着手,见他进来,笑着说:“新志兄弟,恭喜啊,是个壮小子!这小家伙来势汹汹,刚落地就把脐带碰断了,真是个急脾气。”
         她们哪里知道,这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前世今生里担着怎样的使命。七嫂早备好了旧衣裳,把小家伙裹得严严实实,又用布带子细细扎好,递给新志的丈母娘,让她搂在怀里。
        新志从水桶里舀了瓢凉水,又从暖壶里兑了些热水,端给七嫂洗手。七嫂洗罢手,便起身告辞,新志一路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里,才转身回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为了发展生产,生产队要在村北盖三间饲养室。新志领着社员们去南岭坡伐树,荆承德和他叔父负责把砍倒的树截成担子檩条,一群小伙子喊着号子,把檩条往村北抬。
       村北仓库东边早就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人挥着铁锹镢头挖墙根,有人抡着铁锤夯土,夯声“嘭嘭”响,震得地上的尘土直跳。

         从监狱回来的贺基达白白胖胖的,在人群里晃来晃去,这边钻钻,那边看看,一会儿说要去撒尿,一会儿又说要去喝水,活脱脱一副胡失鬼弄棒槌的模样。在监狱的生活改变了他的身体,却没有改变他的心性。
        眼看赵丰田来了,他才慌慌张张跳下墙根,从一个社员手里抢过铁锹,装模作样地铲起土来。赵丰田是党支部书记兼本村贫协主任,身后还跟着驻村干部,两人并肩走着,目光扫过忙活的人群。当看到荆基达挥着铁锹,汗流满面的样子,赵丰田忍不住夸道:“这小伙子,干得真不赖!”荆基达抬头看见两人,赶紧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脸上堆着憨笑,嘴里连连应着。
        驻村干部摆摆手,叮嘱他:“做一会儿就歇一下,别累着了。”荆基达咧嘴一笑:“没事没事,我年轻,有的是力气!”说着,又挥起铁锹干得更起劲了。赵丰田和驻村干部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往大队部走去。
        几天的忙活下来,三间四椽的饲养室稳稳当当立了起来。队里打算添置几头耕牛,荆基达一听这消息,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是笔大油水。他私下里找到荆承德,两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鼓动承德去接这份差事。
        这时的荆承德,早已不是往日那个闷葫芦了。前不久,他解放前出走的伯父寄来了一封信,信里说,自己如今已是临省水利局的党委书记兼局长。有了这么个大靠山,荆承德走路都挺直了腰杆,说话办事更是趾高气扬,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荆承德稍加撺掇,他就像被点着的炮仗,立马积极地活动起来。
        荆承德把荆家几户的人召集到自己家里开会,他急头绊脑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一边摇着头,一边摆着手,扯着嗓子喊:“这不中!这不中!咱这么大一个家族,咋能把权让给外姓人攥着?难道咱荆家就没人了吗?”
        基达在一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把众人的情绪鼓动得越发高涨。一番商量后,大家推举荆承德当牵头人,去找村党支部书记赵丰田,想要揽下买牛的差事。
        可赵丰田压根就没答应,只说这事得开社员大会商量着定。荆承德一伙人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却贼心不死,那笔油水就像块肥肉,馋得他们心里直痒痒。两人一合计,又跑到李新志家里,软磨硬泡,非要让新志派他俩去买牲口。
       荆基达在一旁闷头不说话,全靠荆承德开口。荆承德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对着新志说:“姑父,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办事认真,心里有谱,你就派俺俩去,保准没麻达,你只管放心!”新志放下手里的旱烟杆,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派谁去都行,就是不能派你去。”
         荆承德一听,立马急了,头摇得像拨浪鼓,扯着嗓子追问:“姑父!你说为啥?别人都能去,咋就我不能去?”新志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模样,知道他误会了,便心平气和地解释:“不是我不让你去,也不是不放心你。咱队里的牛槽还等着修呢,队上就你叔侄俩是木工好手,你要是走了,这牛槽谁来修?等牛买回来,又往哪儿拴?”
        荆承德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咋把这茬给忘了!”
        新志转头看向一旁的荆基达,神色平静地说:“至于你去还是谁去,等我和丰田叔商量后再通知你。”买牛本就是桩公事,派谁去都一样。
        新志和赵丰田一商量,最终还是没派荆承德去,毕竟修牛槽的事离不了他叔侄俩。最后敲定,派荆喜英和荆基达去。荆喜英那时还当着大队会计,做事干练稳妥,派他去,队里都能放心。
         两人去大队部开了介绍信,又到出纳家领了钱和粮票,揣上干粮,便匆匆出发了。
       可谁也没想到,没几天的工夫,竟是荆基达一个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荆喜英不见踪影,买来的牲口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荆基达一进新志家的门,就哭丧着脸说:“我俩上了火车,走到半路我去了趟厕所,回来就发现喜英不见了。钱和介绍信都在他身上揣着,我身上就带了点零碎钱,要不连家都回不来了。”新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这事转告给赵丰田。
        赵丰田皱着眉,让荆基达写一份详细的材料,这事只能先压着,等日后再慢慢调查。

        又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两个公安员,径直去了大队部。新上任的村会计李白浪赶紧让人去叫赵丰田和大队长。公安员说明来意,说是来核实情况的,他们村的社员荆喜英在火车道上被火车撞死了,身上还带着巨款和生产队的证明材料。
        赵丰田点头称是,证实荆喜英确实是去给队上买牛的,一直没回来。核实完情况,公安员便离开了,队里赶紧派人去外地搬运荆喜英的尸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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