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风散文】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作者/徐东风

       暮春的风卷着落花撞进窗棂，把案头那本《曹全碑集字字帖将进酒》吹得簌簌作响。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李白那句振聋发聩的呼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哪里是简单的劝酒辞，分明是他蘸着月光与烈酒，写给世人的生命檄文。
       初识这句诗时，总以为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疏狂。直到有一天我在谋杂志上看到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有年盛夏，一位游人在敦煌的戈壁上遇见一位老画师。他守着莫高窟的壁画四十余年，指尖的颜料浸进了掌纹，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沙砾。那天收工后，他从布包里掏出一瓶白酒，就着戈壁的落日与游人对饮。酒液辣得游人直皱眉，而画师却仰头大笑，指着崖壁上飞天的衣袂说：“你看她们飞了千年，还是那样快活。我这一辈子，能把颜料涂在石头上，让它们陪着日月轮转，就是最大的得意。”
      看到这个故事，我忽然懂了李白的“得意”。它从不是功成名就的煊赫，而是在烟火人间里，握住属于自己的那束光。就像小区门口卖花的大姐，她把清晨带露的鲜花插进竹篮，看着路人接过花时眼里的笑意，便觉得这一天都有了滋味；就像老教授在讲台上，把晦涩的理论拆解成生动的故事，看着学生们恍然大悟的神情，便觉得粉笔灰里也藏着欢喜。这些细碎的、闪光的瞬间，便是生命对我们的馈赠，是值得举杯相庆的“得意”。
       可我们总习惯把“得意”推到遥不可及的未来。以为要等赚够了钱，要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要等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才能坦然地举杯。却忘了，春日的樱花不会等我们有空再开，檐下的燕子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再归。记得初中时候有一年深秋，我陪父亲去老家的枣树摘果。他踩着梯子，把通红的枣子一个个放进竹筐，动作迟缓却认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褪色的画。他忽然说：“你小时候总爬这树，摔下来哭鼻子，转头又要往上爬。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能永远这么快活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枣子摆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吃。父亲从床底翻出珍藏多年的一瓶好酒，酒液清冽，带着醇香。他端起碗，眼神亮得像星星：“今天摘了满筐的枣子，你又在身边，这就是我最高兴时刻。”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满头白发，忽然红了眼眶。原来我们苦苦追寻的东西，一直都在身边。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那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陪伴，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得意”。
       李白在长安的酒肆里挥毫时，或许也看透了这一点。他见过朝堂的尔虞我诈，看过世人的趋炎附势，却依然选择在月光下举杯，在醉梦里放歌。他的“尽欢”，是对生命的尊重，是对时光的敬畏。不是让我们沉溺于享乐，而是让我们在忙碌的间隙，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听听内心的声音。
       此刻，窗外的落花已经铺满了小径，案头的墨汁渐渐凝住。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肩头。我想起老画师的白酒，想起父亲的米酒，想起那些在时光里闪闪发光的瞬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无法延长生命的长度，却可以拓宽它的宽度。
       不如就从现在开始，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值得庆祝的时刻。在春风里折一枝柳，在夏夜里数一颗星，在秋阳下摘一朵菊，在冬雪温一壶酒。不必等功成名就，不必等万事俱备，只要心怀欢喜，便是得意之时。
       举起杯吧，敬这皎洁的月光，敬这滚烫的生命，敬那句穿越千年的呼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让酒液在喉间燃烧，让快乐在心底蔓延，让每一个瞬间，都成为生命里最璀璨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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