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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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峪风云  十九

        基达在村里本就没几个人支持,夺权的心思却半点没消。思来想去,他想到了腰刀村的韩生华。这韩生华在公社当干部,和荆基达沾点远亲,是荆喜英兄弟的丈家哥。荆基达揣着一包点心,颠颠地跑到腰刀村,找韩生华帮忙活动,盼着能借着这层关系,捞个队长或者村长的名头。
       从腰刀村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罩住了黄土塬。
       荆基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北岭坡,坡上的路坑坑洼洼,前方早已模糊不清。刚来到坡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基达,基达!”北岭湾本就是村里出了名的僻静地,夜里更是让人胆战心惊。不远处的墓地传来阴森恐怖的鬼哭狼嚎声,更是心惊胆战。基达心里一咯噔,头皮瞬间发麻,头发都乍起来了。那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可这黑灯瞎火的,他哪里敢细想,只觉得后脊梁冒着凉气。他硬着头皮转过身,还没看清来人模样,两只手就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那人还叫了一声:“兄弟。”
荆基达定睛一看,魂儿差点飞了。那人不是别人,竟是前不久刚埋在北岭坡的荆喜英!“妈呀!”他怪叫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哪里还敢停留,撒开腿就往坡下跑。
       他在前头跑得气喘吁吁,那人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追着。荆基达连头都不敢回,拼了命地往家冲,一头撞进门,瘫倒在炕上,浑身直打哆嗦。
       当晚,荆基达就发起了疯,一会儿大喊大叫,一会儿又哭又笑,嘴里还胡言乱语,念叨着“别抓我”“我不是故意的”。“吼破天”守在炕边,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只能四处邀神婆请大夫,不是抓药扎针就是伐神弄鬼,折腾了好几天也没见效。
       可荆基达哪里知道,追他的根本不是什么鬼魂。那人确确实实是荆喜英。那日和荆基达一起坐火车去买牛,荆基达瞧见车后头有一群女人,就撇下荆喜英,钻过去凑热闹,再也没了踪影。偏偏祸不单行,荆喜英身上的钱、粮票和介绍信,全被小偷摸了去。前路茫茫,分文没有,后路迢迢,同样身无分文。
        荆喜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一路乞讨往回走。他睡过车站的廊檐,卧过桥下的涵洞,在街边的草堆里蜷过一夜又一夜。饿了就讨口冷饭,渴了就喝口凉水,饱一顿饥一餐,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总算挨回了塬上。上了北岭坡,正好撞见荆基达。往日里,荆基达见了他,亲热得跟亲兄弟似的,可今天不知怎的,他越喊,荆基达跑得越快。
      荆基达一溜烟跑没了影,荆喜英也没心思追,心里存着疑团顺着坡往下走。回头往东一看,北岭坡上立着一座新坟,坟头的引路刷在风里哗哗作响。他心里还嘀咕,才走了几天,村里竟有人没了。当下到学校后边时天彻底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
       喜英摸进村子,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自家门口,门虚掩着,屋里传来妻子哄孩子的声音:“乍乍,一步卡到娘家,娘家没啥给,给娃个板凳腿。”荆喜英鼻子一酸,推开门就跨了进去。妻子抬头透过昏暗的煤油灯光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啊”地尖叫一声,猛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连滚带爬地缩到炕拐角,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荆喜英懵了,连声喊着妻子的名字,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害怕。屋里的惊叫声惊动了四邻。李新志夫妻、刘吉宝父母和刘吉宝,还有几个邻居,都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新志媳妇玉兰情急之下,从门口的树园子里折了根桃树条,朝着荆喜英就抽了过去。可荆喜英站在那里,既不躲也不闪,压根不像传说中怕桃木的鬼魂。
        众人一愣,凑近了仔细一看,这分明就是活生生的荆喜英啊!新志胆子大,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喜英?你不是已经……埋在北岭坡了吗?”荆喜英这才把买牛路上丢了钱和介绍信、一路乞讨回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埋在北岭坡的,根本不是荆喜英,而是那个偷了他东西的小偷!
      当晚,荆喜英就叫上几个壮劳力,连夜赶到北岭坡,把那座错埋的坟平了。第二天,这事被上报到大队部,又一级级往公社传。
      错埋的事好处理,可荆基达疯了的事,却让“吼破天”愁白了头。四处求医问药,钱花了不少,荆基达的疯病却半点没见好。他成天披头散发,满脸污渍,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巴。一手拿着个豁口的破碗,一手攥着根发霉的筷子,在村里晃来晃去,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唱着没人听得懂的调子。身后总跟着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跟着起哄,他的一举一动,都能惹得孩子们笑个不停。他一会儿走走唱唱,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抓着泥土往嘴里塞,甚至捡起地上的屎蛋子把玩。只要他一停下,孩子们就围上来看热闹。蹲够了,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边走边唱,孩子们在后边跟着瞎哼哼。
      有一回,他走着走着,一脚踩空,“扑通”掉进了河渠里,浑身湿透,活像只落汤鸡,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陈志清从北岸过来,要去南岭地里干活,半路碰见荆基达。荆基达突然学起狗叫,“汪汪汪”地朝着他扑过去。孩子们在后边拍手吆喝:“哇拾哇拾!”陈志清气得脸色铁青,却懒得跟一个疯子计较,扛着镢头,头也不回地走了。荆基达撵了几步,见没理他,又颠颠地向北岸跑去。
      没过多久,村里来了社教工作组,召集社员们去村北荆十爷家开会。碰球被派去叫荆有才,到了有才家,屋里没人。有才妈说:“在后院拉屎呢。”没过一会儿,有才从后院跑回来,两手提着裤子,在门槛上蹭了蹭屁股,这才和碰球一帮孩子,一溜烟地往会场跑。
      会场里坐满了男男女女的社员,工作组里有个女同志,把孩子们召集到一起,教大家唱《东方红》《社会主义好》。她唱一句,孩子们跟着学一句,稚嫩的歌声在屋里回荡,倒也有几分乐趣。正唱着,荆基达敲着破碗,咿咿呀呀地唱着走了进来。赵丰田皱着眉,把他撵了出去。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推门进来,赵丰田没办法,只能再一次把他推出门去。
      荆基达的疯病总不见好,“吼破天”实在没了法子,连平日里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成天守着疯汉,苦不堪言。
      有一天,村里来了个云游的道士,化缘化到了荆家。道士瞧见荆基达疯疯癫癫的模样,皱着眉捋了捋胡子。“吼破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有没有法子能治。道士说:“这病,得以毒攻毒。”道士走后,“吼破天”思来想去,死马当活马医,只能去找荆喜英。她知道,荆基达的疯病,是那天晚上撞见荆喜英吓出来的。
       荆喜英起初不答应,说荆基达本就疯疯癫癫,再这么一吓,万一出了人命可咋整。“吼破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实在没了辙,才央求道:“你就多叫几个人陪着,也好留个见证,省得日后说不清。”
       夜里,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基达家里黑咕隆咚的,只留他一个人在炕上。荆喜英带着几个邻居,悄悄走进屋,走到炕边,猛地拍了拍荆基达的肩膀,大喝一声:“基达兄弟!”惊得荆基达“啊”地一声尖叫,像被烫着似的,一头栽到地上,半天一动不动。
        荆喜英吓坏了,众人赶紧点亮油灯,围过去一看。只见贺基达坐在地上,眼神呆呆的,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嘴里半晌没蹦出一个字。说来也怪,打那以后,荆基达再也不胡说八道、疯疯癫癫了。道士说的法子,竟然真的见效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将养,他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
      社教期间,村里重新评定成分。荆家除了荆聚春以外,又新增了三家地主、一家富农,就连有个水利局局长伯父的荆承德家,也被定为了地主。
      这年忙罢,在荆家大场里,收缴上来的浮财堆了满满一场。上场下场到处都是,摆着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有些破旧的衣物。孩子们在中间穿来穿去,嘻嘻哈哈地玩耍,全然不知大人们心里的愁云。

      学校门口,批斗大会开得热火朝天。台下的长板凳上一排站着的,是新增的几家地主还有基督教信徒。学生们坐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唱着刚学的歌:“你有钱你有地,庄稼不会自己起。没有农民来劳动,你光凭土地吃狗屁。你不凭黄牛耕,你不凭黑牛种。手摸心头问一问,你好吃好穿凭的甚。家里没有聚宝盆,院里没有摇钱树。你家财产那里来,今天给我们讲出来。”一曲唱罢,紧接着又唱起了另一首,歌声震天响。
       荆基达虽说疯病好了大半,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成天蔫蔫的,在村里转来转去,很少说话。可他那个不甘寂寞的老婆“吼破天”,却从阴影里钻了出来,和刘吉宝打得火热。只因那时的刘吉宝,是社教运动的积极分子,人人都叫他“红人”。
       吉宝的母亲这几年,又给他添了个小弟弟。他家原本住在村西,和小诸葛家是邻居。早些年,吉宝偷了小诸葛家的榆树叶子,得罪了小诸葛的母亲。小诸葛的母亲可不是平地卧的,打那以后就天天找碴,洗锅水故意往他家门口倒,有事没事就站在门口骂街。吉宝一家实在没法住下去,只好搬到了上场,住在荆喜英家西边,和荆聚春隔渠为邻。
      荆基达的疯病虽说没完全好利索,却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作于2026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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