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风散文】红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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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渠
作者/徐东风

   太行山的石头是冷的，硬的，像凝固的铁水浇铸而成。千百年来，它沉默地卧在那里，任凭风霜雨雪在它身上刻下沟壑，也任凭世世代代的林县人，在它围成的“太行锅底”里，咽下干渴的苦涩。
   然而，有一样东西比石头更硬，比大山更执拗。那是人心里的念头，是喉咙里对水的渴望，是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把生命之源引过来的决心。于是，当1960年的春风还未吹绿太行草木时，十万双布满老茧的手，便握紧了钢钎与铁锤，向这亘古的沉默发起了挑战。
   这是一场人与自然的对话，不是温言软语，而是以血肉之躯撞击岩石的轰鸣。我仿佛看见，那些修渠的民工，像壁虎一样贴在百丈悬崖之上。他们的腰间拴着粗麻绳，绳的另一头系在山顶的树干或岩石上。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万丈深渊，每一次挥锤，每一次凿石，都是在生死线上跳舞。除险队长任羊成，这位“阎王殿里报了名”的汉子，嘴里咬着钎杆，凌空作业，硬是在绝壁上荡出了一条生路。他的衣服被石粉浸透，皮肤被荆棘划破，那身伤疤，是太行山给他颁发的特殊勋章。
   在这条通往水源的漫漫长路上，没有机械的轰鸣，只有铁器撞击岩石的“叮当”声，那是那个时代最激昂的乐章。妇女们组成了“铁姑娘队”，她们放下针线，扛起大锤，在鹰嘴崖这样连男人都望而生畏的地方，硬是凿出了通途。她们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压肿了，却没人喊一声苦。因为她们知道，每凿开一寸岩壁，家乡的父老就多了一分生的希望。那“渠不通水，绝不嫁人”的誓言，不是一句戏言，而是青春对大地立下的最沉重的誓约。
   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些无声的牺牲。吴祖太，这位年轻的水利工程技术人员，将图纸铺展在太行山的褶皱里，却将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隧洞的塌方中，年仅27岁。还有那81位在工地上献出宝贵生命的干部群众，他们中有年过花甲的老人，也有刚满十七岁的少年。他们的血渗进了太行山的岩层，他们的名字刻在了历史的丰碑上。他们没有看到通水的那一天，但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那渠清水铺平了道路。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林县人民靠着“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精神，削平了山头，凿穿了隧洞，架起了渡槽。当1969年7月，红旗渠全线竣工，清澈的漳河水顺着蜿蜒的渠道，欢快地流淌进干渴的林县大地时，那声音，比任何乐曲都动听。它流过龟裂的土地，流进干枯的河床，流进千家万户的水缸，也流进了每一个林县人的心田。
   如今，我站在青年洞前，抚摸着那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渠墙，指尖传来的是石头的凉意，心中涌起的却是滚烫的热流。这不仅仅是一项水利工程，它是太行山的血脉，是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它像一条蓝色的丝带，缠绕在苍茫的群山之间，也像一条精神的河流，在时光的长河中奔流不息。
   红旗渠的水会老去，但红旗渠的精神不会。那是在绝境中向死而生的勇气，是宁愿苦干不愿苦熬的骨气，是团结一心改造山河的志气。它告诉我们，只要人的精神不垮，就没有跨不过的山，没有引不过的水。这渠水，终将汇入时代的洪流，滋养着后来者的心田，激励着我们，在各自的“太行山”上，继续开凿属于这个时代的“红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