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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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峪风云二十五

      三夏大忙前，荆基达、荆承德、刘吉宝三人，带人把学校门口几棵数百年古柏树伐倒了。树干粗得要几人合抱，截成四大块枋材，在当地是难得的好料。消息传开，南北原、川道里的人纷纷赶来，没几天就抢售一空；来迟的人跺脚挠腿，连声后悔。

      三人又把目光投向学校后殿里的关云长神像——那尊昔日威武的泥塑，在“破四旧”的口号下，成了“四旧”靶子。刘吉宝举起镢头，几下就砸得神像四分五裂，成了一摊碎土。
      忙罢，河道地腾出来了。
      新评的地主、基督教头荆老七，用推车把土运到河道地里施肥去了。
   几个后生把殿内重新撒泥过，又从小寨担来白土粉刷一新，摆上桌椅和办公用品。张同庆在大门顶上，画了一幅巨大的毛主席像章，殿宇就此改作了大队办公的地方。那几棵古柏，是村里几代人的念想；那尊神像，是乡民的精神寄托。
   在那个狂热的年代，古树、神像、旧物，都成了“革命”的祭品。文明的碎片散在泥土里，成了一代人抹不去的记忆，也成了后来人回望历史时，不得不正视的伤痛与教训。
麦收时节，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
   碰球、荆有才和荆有运几个小伙伴，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在拉空麦捆后的田地里拾着大人们收割时落下的麦子。
   不远处，大人们握着镰刀，弯腰挥镰，一片金黄的麦子在他们身后齐刷刷地倒下。变成了麦捆，就像是一场大战后的战场摆满了牺牲的战士。
      等一块地全部割完，大家便把麦子装车往回拉。一片地拉完了，又到房上这片地收割，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新割完的这块地，麦子才拉走一半，天就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西斜，暮色慢慢笼罩了田野。妇女们累了一天，纷纷拿着镰刀，结伴往村里走；留下男劳力继续装车，一趟趟把麦子往场上拉。没过多久，热闹的田野渐渐安静下来，人走光了，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没拉完的麦捆子和满地的麦茬。
      碰球、荆有才、荆有运三个孩子，也抱着自己拾了半天的麦把子，准备跟着大人们回家。刚要迈步，眼尖的碰球忽然一愣，只见不远处，歪婆娘悄悄夹起一个沉甸甸的麦个子，低着头，快步往坡下溜去。这块地就在村子上边，坡下就是荆基达的家，谁都看得明白，她这是想把集体的麦子偷偷拿回自己家。碰球顿时急了，立刻挺起胸膛，朝着歪婆娘大喝一声：“站住！不许偷队上的麦子！”
这一声喊，清亮又有力，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开。
      旁边的荆有才和荆有运先是一愣，随即也回过神来，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两个小伙伴立刻站到碰球身边，跟着一起大声制止：“快放下！那是队里的麦子，不能拿！”三个孩子小小的身影立在麦田里，虽然年纪不大，却一脸认真，半点不肯退让。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去，把歪婆娘堵在中间，说什么也不让她走。歪婆娘急得左冲右突，一会儿往左边钻，一会儿往右边躲，可三个孩子紧紧拦着，她怎么也冲不出去。歪婆娘又气又急，扯开嗓子大叫：“这又不是你家的麦子，你们几个小娃，凭啥多管闲事！”碰球一点儿也不害怕，挺直腰板大声说：“这是集体的麦子，集体的就是俺们大家的，谁也不能偷偷拿走！你快放下！”歪婆娘哪里肯听，双手死死抱着麦捆，就是不松手。
   荆有才和荆有运死死挡住她的去路，碰球上前一把抓住麦捆，使劲往下拽。三个孩子一起上前，又拦又拉，和歪婆娘僵持着。
在三个孩子的坚持下，歪婆娘渐渐没了力气，那捆麦子终于被孩子们拉了下来。歪婆娘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蔫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蛮横劲儿。她有气无力地朝坡下走去，走了不远，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狠狠地瞪着三个孩子，眼神里满是不服和怨恨。碰球、有才、有运三个孩子，望着歪婆娘垂头丧气的模样，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意里藏着几分胜利者的傲气，三人挺直腰板，迈开步子，一同踏上回村的路。
   月亮悬在夜空，清辉洒落，仿佛也在对着他们一闪一闪地笑。

      盛夏的日头毒得像火，烤得大地发烫，北岭头的麦地里，男女老少齐上阵，都弯着腰抢收麦子。毒辣的阳光直射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额头、脖颈往下淌，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社员们都懂得：要得不怕，握紧镰把。天越热，麦秆越酥，割起来既省力又快。
      地里割麦的人里，李新志、陈志清、李老五、赵丰田几个，手脚麻利，劲头十足，总是冲在最前头，麦子一茬接一茬倒在身后。落在最后的，是荆基达、荆承德、刘吉宝三人。  这三人活儿干得不多，闲话却一刻不停，旁人割麦都往宽里揽，一摆子割得开阔，他们仨却总把范围收得很窄，偷着懒磨蹭。
三人一边慢腾腾地割着，一边私下嘀咕，盘算着等麦子收完，下一个目标就是南坡的古塔。
      正絮絮叨叨商量着，忽然听见李新志远远喊了一声：“歇火了！”三人一听，立马慌了手脚，赶紧挥舞着镰刀，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大片，原本窄窄的一摆子瞬间拉得宽敞，乍一看，倒像是也割了不少，装出一副卖力的模样，可是身后却是斜线。
   地里的麦子彻底收完了，一车车拉回场上。运麦子的队伍，像一条长龙，从南北岭的坡上盘旋而下，人们双脚在地上狠力地蹬着，身子奋力地向后靠着，形成一个大倾斜，扛着身后的麦子，脸上露出使劲的表情。
      运回大场的麦子都是潮湿的，就把麦个子栽在场间晾晒，麦集子也不干还是一样揭开晾晒。
      李新志安排守夜的人，荆基达主动站出来，拍着胸脯说要留下来守夜。如今他在村里正是风头正盛的红人，说话做事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旁人即便心里有想法，也没人敢当面说个不字。在李新志心里，场间堆积如山的麦子，就是全队群众的命根子，半分闪失都出不得。可胳膊终究扭不过大腿，荆基达主动要求值班，明面上是积极负责的表现，再加上荆承德在一旁极力附和支持，李新志纵有顾虑，也实在没法驳回，最后只能点头答应。为了稳妥起见，他又让荆承德一同留下守夜，有两个人看着，总算能稍稍放心些。

      龙多了住旱，人多了反倒未必能成事。
      荆承德原本性子还算稳重，人品也过得去，可架不住荆基达整日潜移默化，近墨者黑，日子久了，也沾染上不少散漫荒唐的毛病。当夜，两人守在场间，熬到半夜，竟心照不宣地起了别的心思，偷偷溜出麦场，往何家梁去寻一个相熟的女人。谁料刚走到半路，天色骤变，电闪雷鸣，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狂风裹着雨点砸在身上，打得人生疼。两人心里那点旖旎念想瞬间被浇灭，美梦成了泡影，只能狼狈地往回赶。等跌跌撞撞冲回麦场，两人早已成了落汤鸡。“快来人啊！雨大了！”他们慌慌张张地呼喊，可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呼啸的风雨、震耳的雷鸣彻底吞没。
      等到社员们闻声赶来时，场上的麦子早已被雨水泡透，再想抢救，已然来不及了。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呀，麦子毁了社员们的生活就没有了保证，新志哭了，陈志清李老五赵丰田等群众都哭了，风声雨声哭声融汇在一起。
      这麦子要是毁了，社员们一整年的生计就彻底没了指望，往后的日子连个盼头都没有。李新志再也忍不住，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汹涌而出，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哭声压抑又沉痛，在风雨里传出去老远。
   陈志清、李老五、赵丰田还有在场的社员，个个都红了眼，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往下流，压抑的啜泣声渐渐连成一片，呜呜咽咽的。狂风的呼啸声、骤雨的拍打声、众人揪心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麦场上交织缠绕，汇成一曲让人肝肠寸断的悲歌，每一声都揪着所有人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肆虐的狂风渐渐歇了，倾盆的大雨也慢慢停了，可社员们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望着场上被雨水泡得发胀、湿漉漉的麦子，人人心里都跟压了块巨石一样沉重，谁都清楚，今年怕是只能吃发了芽的麦子了，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收成，就这么毁了，哪能不心疼。社员们个个心疼得无以复加，而李新志和赵丰田，心里的痛楚更是比旁人多出百倍千分，这份愧疚与自责，死死缠在他们心头，挥之不去。

      天终于放晴，金灿灿的太阳拨开云层，露出脸来，火辣辣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麦场上，晒得地面渐渐发烫，被雨水泡软的场地也慢慢变得坚硬起来。
      李新志强忍着心底的酸涩与悲痛，提着一笼沉甸甸的锅灰，脚步沉重地走到场间，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浓重哭腔的沙哑嗓音，朝着村里大声呼喊：“各家各户都把锅灰拿出来，赶紧到场里光场了！”听到呼喊，社员们纷纷抹掉脸上未干的泪痕，家家户户都提着锅灰赶往麦场。
   有人忙着撒灰，有人奋力推着碌碡，一时间，麦场上响起了碌碡滚动时吱吱呀呀的声响，这声音单调又沉闷，就像众人此刻沉重无比的心情。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忙活，没人多说一句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新志的心里更是沉甸甸的，满是自责与懊悔，他挪动着脚步，走到赵丰田身边，声音哽咽，满是痛苦地说道：“丰田叔，这次都是我的错，我犯了一个再也没办法弥补的大错，我主动请求组织给我处分，我现在也没脸再当这个生产队长了，还是让我辞职吧，我不配带着大家过日子。” 赵丰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通红、满含热泪，满心愧疚的同年人，听着他痛彻心扉的话语，心里也是一阵发酸，满是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新志呀，这事儿说什么也不能怪你，要怪就怪荆基达那两个人，是他们擅自离开岗位，没守好夜，才酿成了这样的大祸。”李新志摇着头，泪水流得更凶，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好叔呢，当初是我面情软让他们俩守夜的，是我用人不当，识人不清，才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不靠谱的人，所有的责任都该我来担。”
      赵丰田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又温和：“你平日里为了队里忙前忙后，付出了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的成绩是实打实的，不能因为这一次意外就否定自己。先踏踏实实把眼前的活儿干好，等大队开会，我跟大家伙儿一起商量商量，再做打算，你可不能先垮了呀。”

      场上的麦子被拉开栽在场间，就像集合的战士站了一场，压成集子的麦子也全都拉开，方便阳光晾晒。火辣辣的太阳晒了整整大半天，麦子表面看着渐渐干了，可谁都知道，雨水渗进了麦粒里，损伤早已造成。
   李新志和赵丰田心里始终悬着，两人各自摘下几穗麦子，放在手掌心里用力揉搓，搓掉麦壳，露出里面的麦粒，定睛一看，两人瞬间僵住，麦粒全都长出了长长的绿芽，嫩生生的绿芽刺得人眼睛生疼。看着这发芽的麦子，两人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戳了一攮子，钻心的疼，所有的希望与期盼，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麦收时节的年碾麦场，永远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满眼都是金灿灿的麦捆，满耳都是人声与农具碰撞的声响。大场上人头攒动，男女劳力们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弯腰忙着揭集子，将捆好的麦子一一解开，松散开来；有人推着长长的剪杈，一趟趟来回穿梭，把沉甸甸的麦捆运到场地中央，更多的人则围在场上摊场，双手不停地解葽、铺展，要把麦子摊得匀匀实实，好让太阳晒得透彻。
   众人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嘴上也闲不住，家长里短、田间趣事，说说笑笑的声音裹着麦香飘得老远。可偏偏有三个人，始终低着头闷声做活，脸上没半点笑意，不管旁人聊得多热闹，都不搭一句话，只顾着手里的动作，周身的气氛都比旁人沉了几分。旁边的社员们看在眼里，渐渐开始鸡一舌头鸭一嘴地议论开来。
   说着说着，有人就提起绿丫丫冒出来的麦芽，语气里满是心疼，忍不住着气地骂了几句，好好的麦子生了芽，任谁看了都揪心，而这股难受劲儿，最深最重的，莫过于李新志，他眉头拧成一团，手上的动作越发急促，心里的焦躁全压在了心底。好不容易把场摊得平平整整，日头也升到了半空，社员们纷纷收拾家具各自回家，只留满场的麦子在毒辣的太阳下暴晒，等着日头把麦粒晒得干透，好进行下一步的碾场。
   平日凶得像猛兽的外婆娘这几天嘴夹的紧紧的，一言不发，群众刺耳的骂声听见装着没听见。
   吃过饭，李新志，陈志清，李老五，赵丰田，荆喜英，陈凤琪，荆喜文几个人每人一具牛套一个大碌碡，碾场，其余的男女劳力五六个人拽一个碌碡。吆着头箍的一手攥着缰绳头一手拿着竹灶滤，在场间转着，中心放着一只粪笼。
火红的太阳热的人汗流浃背，挥汗成雨。不过这种天气也正是碾麦子的好天气。尽管人们受着煎熬，可场间却洋溢着欢声笑语。
      头一遍碾场终于结束，麦粒从麦秆上脱落了大半，众人纷纷拿起木杈，开始翻场，将底下的麦秆翻上来，碾了的麦子翻到下面，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被碾到。翻场的活儿告一段落，大伙终于能歇口气，唧唧吵吵地簇拥到荆老八家门口，坐在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核桃树下乘凉。浓密的树叶遮住烈日，送来丝丝凉意。
   李新志赶忙提来一桶清凉的井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糖精倒进桶里，拿起一根木棍细细搅匀，甜丝丝的凉水瞬间解了大半暑气。荆老八见状，立刻从家里抱来一只搪瓷缸和一摞粗瓷碗，递到众人手里，大家你一缸、我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甜凉的井水滑入喉咙，暑意顿时消散了大半。有爱占便宜的社员，还喊来自家在场上玩耍的小孩，让孩子也过来喝上一碗，解解酷暑的渴。有的用缸子或碗往回端，受到人们的谴责。稍作歇息，第二遍碾场紧接着开始，大伙重新拿起工具，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吆牲口的、拽碌碡的、一刻也不耽误。等整场麦子彻底碾好，便到了起场的时候。
   妇女们手持木杈，一边起麦子一边轻轻抖动，把麦粒和麦秆分开，将脱粒后的麦子堆积成小堆，再有人用剪杈，把成堆的麦秸运到基底，几个人合力往基底处丢送。集子上面，刘吉宝和陈志清站在高处，拨着集子，先从两边堆起再一层层向中间堆，一层压一层，确保麦秸不会溜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村庄，男劳力们吃过晚饭开始扬场。趁着夜色，有人找来三根木棍，搭成简易的架子，把罩子灯挂在上面，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半个麦场，若是赶上有月亮的夜晚，月光清亮，便省去了挂灯的麻烦，借着月色就能干活。忙忙碌碌到半夜，整场麦子终于扬完，麦粒堆成了金灿灿的山梁，社员们累得筋疲力尽，纷纷收拾东西回家休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