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怀居旭峰读书笔记】再读《阿房宫赋》

显示全部楼层 · 2026-4-9 19:38:27

再读《阿房宫赋》
   今天听清华大学附中彭岳发老师讲唐·杜牧的《阿房宫赋》时，竟然被第一句话给惊悟了。原来自以为“房”就是fáng，结果“房”应该念（páng），也就是读音为“旁”。自己原谅自己，不知  不为过，但细想起来，自己平日里给人显摆得有声有色，张口就说“我给咱背一下《阿房宫赋》”，幸亏没遇到高人，否则就可能丢丑了。鉴于此，我今天就把彭岳发老师的讲课原汁原味地分享给大家。
   现在我们就要一起走入一个波澜壮阔的朝代，去仰望一座早已化为尘埃，却在文学史上永远矗立的宏伟建筑。提到秦朝，有一座建筑，它生动地折射了秦帝国的骄奢与覆灭，那就是阿房宫。我们晚唐杰出的文学家杜牧，就用一篇辞采华美、情理交融的《阿房宫赋》，将这座宫殿永远定格在了我们的文化记忆中。
   古语说“赋可以讽”，辞赋不仅仅是为了铺张扬厉、描摹事物，它更有着讽喻和劝诫的功能。现在就让我们跟随着杜牧的笔触，一步步拨开历史的烟尘，去探寻这座华丽宫殿背后蕴藏的深刻历史逻辑。文章的开篇，如同电影的远景长镜头，气势磅礴地交代了这座宫殿的诞生背景。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仅仅十二个字，就让我们体会到了其中的因果与重量。“毕”就是完结、灭亡，齐、楚、燕、韩、赵、魏六国之君覆灭了；“一”是统一，四海归一。伴随着秦始皇这旷世伟业的，却是“蜀山兀”——“兀”是光秃的意思，蜀地满山繁茂的树木被砍伐殆尽，然后才有了“阿房出”——阿房宫巍然建成。秦始皇为了彰显千秋霸业而建造的阿房宫，从一开始就带着剥夺天下、以奉养一人的残忍意味。
   紧接着，作者使用了极度夸张的手法，给我们展现了这座宫殿的宏大：“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这三百多里连绵不断的楼阁，把天空和太阳都遮蔽了，可见其多么高大。“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它从骊山北边建起，向西曲折，一直“走”——也就是通达到咸阳。它不仅占去了广阔的土地，更是将渭水和樊川这两条河的水引入宫墙内——“二川溶溶，流入宫墙”，“溶溶”，就是河水盛大荡漾的样子。
   接下来，当我们从这宏大的远景拉近，走入宫殿内部，又会看到怎样一番巧夺天工的景象呢？“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这里的文言字词咱们要用心理解，“缦”是萦绕，“回”指曲折，“廊腰缦回”就是说连接高大建筑的走廊就像人的腰部一样萦绕曲折；而“檐牙”指的是屋檐翘出像牙齿的部分，它高耸着如同鸟儿仰首啄物。这些楼阁各自随着地形的高低走向而建，各种建筑物都与中心区相连，即所谓的“钩心”；而“斗角”的意思是指屋角相对犹如兵戈相斗。
   这里便有了重要的词义演变：我们今天所说的“钩心斗角”，常用来比喻人际关系里的算计，但在当时，它可是赞美建筑结构参差错落、精巧工致的褒义词语。面对如此庞大密集的建筑群，作者不禁惊叹道：“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囷囷”指回旋曲折的样子，所以这句的意思是，它们盘旋曲折，像蜂房和水涡一样稠密层叠，矗立在那里，不知有几千万座。
   为了串连起庞大的宫殿群，建造者甚至在水上建起了长桥，在半空中架起了通道，于是有了“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大家看，这是多美的想象！古书《周易》中讲过“云从龙”，而这里的水面没有起云，怎么就出现了一条巨龙呢？原来那是卧在水面上的长桥；这里的天空也没有雨后放晴，哪来的彩虹呢？原来那是架在空中的“复道”，也就是上下都有通道的空中走廊。注意“霁”这个字，指的是“雨后或雪后转晴”。
   那么，当你穿梭行走在这建筑中，会是什么感受呢？是“高低冥迷”，高低错落令人目眩，分辨不清方向。更奇妙的感受是，“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假如有人在台上唱歌，那充满暖意的歌声会让你觉得如春光般和暖；若有人在殿中起舞，那飘拂的舞袖好像能带来寒气，让人觉得如风雨交加般凄冷。在这里，作者运用了极度的夸张和对比手法，告诉我们在这庞大的阿房宫中，“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气候竟然截然不同。
   然而，修建这样一座穷极壮丽的宫殿，仅仅是为了欣赏建筑之美吗？当然不是。庞大的宫殿里，填满的是从天下搜刮来的美人和珍宝，我们继续顺着杜牧的视线往下看。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这些六国王侯的宫妃、女儿、孙女们，辞别了故国的楼阁，乘着君王所坐的“辇”车被迫来到了秦国，沦为秦朝的宫人，“朝歌夜弦”——日夜唱歌弹琴。于是在清晨时分，宫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明星荧荧，开妆镜也”，“荧荧”指明亮的样子，那如星星般闪亮的光，是宫人们打开了梳妆的镜子；“绿云扰扰，梳晓鬟也”，绿云扰扰，是她们晨起在梳理如云的发髻；“渭流涨腻，弃脂水也”，渭水河面怎么浮起了一层厚厚的脂膏？原来是她们泼掉的含有脂粉的洗脸水；“烟斜雾横，焚椒兰也”，半空中烟斜雾横，那是她们在焚烧“椒”和“兰”这两种香料来熏香衣物。
   你看这些生动的比喻和排比，把宫廷生活的奢靡描写得绘声绘色。然而，身处这富贵旋涡之中的女子们，她们的命运又如何呢？当“雷霆乍惊”，那是宫车经过，犹如雷声炸响，车轮“辘辘”的声音越听越远，最后消失不知去向。那些有着“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即肌肤姿容都极尽娇媚的女子们，却只能“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缦立”就是久久地站立，期盼着皇帝的临幸。更可悲的是，“有不见者，三十六年”，在秦始皇在位的三十六年里，有多少女子在深宫中耗尽了青春，至死都没见过君王一面！
   宫中除了有这无数哀怨的美女，还有堆积如山的珍宝。“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这些代表着六国历代财富的金玉珍宝，是经过了“几世几年”，从各国百姓那里“剽掠”抢夺而来的，它们“倚叠”堆积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一旦那些国家灭亡，不能再占有这些珍宝，它们就全被运到了阿房宫。
   那么，秦人是如何对待这些民脂民膏的呢？“鼎铛（cheng）玉石，金块珠砾”，他们把宝鼎看作铁锅（“铛”就是平底浅锅），把美玉看作石头，把黄金当成土块，把珍珠当成沙砾，“弃掷逦迤”，甚至把它们到处乱丢乱扔。对此，他们的态度是“亦不甚惜”，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朋友们，我们在读完前面这两大段后，是不是被杜牧笔下那宏大的规模、众多的美女、富有的珍宝深深震撼了？他极尽“铺彩摛文”之能事，写得如此瑰丽，难道是为了让我们羡慕秦朝的奢华吗？不，他其实暗藏着极深的匠心。文章前半部分的“体物”（即细致观察和描写事物）绘声绘形，其实是为了后文的“写志”和议论张本。奢华的背后，是骄横至极，是天下百姓的不堪重负，这也就自然而然地引出了第三段那振聋发聩的质问和论证。
   接下来作者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愤，发出了一声长叹：“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大家都是人，都有着一样的心思，都希望能为自己考虑。“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你秦王喜爱繁华奢侈，百姓难道就不顾念自己的家吗？既然如此，“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锱铢指极小的重量单位，为什么你搜刮民财时一锱一铢都不放过，挥霍起来却像泥沙一样毫不珍惜？
   紧接着，杜牧用了一组气势磅礴的排比，把秦朝的奢靡与天下百姓的辛苦做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你看那支撑宫殿大梁的柱子，数量比田地里的农夫还要多！“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架在房梁上的椽子数量，比织布机上的女工还要多！“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磷磷”形容有棱角的样子，宫殿上密密麻麻的钉头，数量比粮仓里的米粒还要多！“庾”指谷仓。“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宫殿屋顶上参差不齐的瓦片缝隙，比一个人全身衣线的丝缕还要多！“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那或直或横的栏杆，比九州的城郭还要多！“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宫廷里演奏的管弦乐器发出的嘈杂声音，甚至超过了集市上人们的说话声！
   大家看，这既描绘了宫廷的极致享乐，同时也暗示了百姓的怨言和呼声只能被这喧嚣所掩盖。这种极度的剥削和压迫，“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百姓被压迫得连话都不敢说，心中却怒火燃烧，而那个残暴无道、失去人心的“独夫”秦始皇，他的心却“日益骄固”，越来越骄横顽固。
   而历史的规律总是如此惊人的相似，极致的疯狂必然带来彻底的毁灭！终于，“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伴随着陈胜吴广起义的一声呐喊，险要的函谷关被攻占，接着在项羽的一把大火中，那不可一世的阿房宫就这样化为了可悲的焦土！我们看到，这一段夹叙夹议，层层递进，将大秦帝国覆灭的根本原因——骄奢淫逸、滥用民力，深刻地揭示了出来。大火烧毁了阿房宫，但历史的余烬依然滚烫。
   在文章的最后一段，杜牧彻底转入议论，留下了千古不朽的警世名言：“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族”是灭族的意思。是谁灭亡了六国？是六国自己；又是谁灭了秦国？是秦国自己！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深思的结论啊！
   作者接着假设道：“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如果六国国君能爱惜自己的百姓，就足以抵抗秦国；“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如果秦统一天下后能够爱护六国的人民，那么皇位就可以依次“递”传三世乃至万世，谁又能去灭他的族呢？
   这一切覆灭的根本原因，都在于不能施仁爱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秦人已经来不及哀叹自己的灭亡了，只能由后人来哀叹他们；可是，“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如果后人只知道哀叹秦朝的灭亡，却不把它当作一面镜子来借鉴，那么只会让更后面的人再次哀叹现在的后人！
   那么，杜牧在这里反复说的“后人”，在当时的语境中究竟指的是谁？这就提到了我们开篇提到的“赋可以讽”。杜牧写下这篇赋的时候，正是唐敬宗宝历元年，当时的皇帝李湛贪好声色，大兴土木，游宴无度，甚至奢求长生不老之药。面对如此黑暗奢靡的现实，忧国忧民的杜牧敏锐地预感到了唐王朝的危机。当然，他笔下的“后人”，不仅是提醒当时的统治者，更是对天下所有掌权者的含蓄告诫，他不希望大唐重蹈暴秦的覆辙，不希望自己时代的君主成为历史洪流中下一个被哀叹的“后人”。
   纵观全文，《阿房宫赋》在写法上骈散结合，既有整齐的句式带来的声韵之美，又有散句体现出的灵活自然。它从阔大的建筑描摹，到细微的美女梳妆；从极尽奢华的物欲铺陈，到如泣如诉的历史质问，最后归结为震撼人心的政治劝诫。全文可谓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希望大家在学习和背诵这篇课文时，不要死记硬背，而是顺着作者的思想脉络，惊叹于它的奇丽，同情于其中的血泪，愤慨于统治者的骄奢，最后沉思于那长鸣的历史警钟。希望这篇千古名作，能成为你心中不仅关于文学美，更是关于历史与人文关怀的精彩一课！
      整理/卫旭峰
      编辑/卫旭峰

      2026年04月09日于云海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