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河随笔】渼陂湖乱弹

      三月初六，谷雨刚过。鄠邑老梁邀几个在市区住的乡党回老家游渼陂湖——这个有景色与故事的地方。
       来此应不下三回，壬寅年携同学秋游，负责渼陂湖生态水系工程建设的文海兄，安排乘电瓶车绕水一周，观瞻了空翠堂、渼陂书院、云溪精舍、云溪塔等，凭吊了九女冢、萯阳宫及王九思，还登上紫烟阁，俯瞰了浩瀚的湖面，切实感受到“关中山水最佳处”之宏大艳美气象。
       三年多后旧地重游，一汪碧水静静展现，终南山腰祥云缭绕，岸边鸢尾蒹葭摇曳，湖中鹭鸶凫翁嘻戏，阵阵槐香扑鼻。问了导游小姐姐方知，景区已从曲江管委会交给鄠邑区管理，二期建好的500多亩水面被填埋。那边安置了围档，只能隔水相望亭台阁榭，不免疑惑，为何这般如此？既劳民伤财，又使吾辈伤神……只待后人评说。

       渼陂湖的历史，始于周秦皇家气象。西周时，这里是周室龙兴之地，湖畔矗立着周王季陵，见证着王朝初兴的厚重；秦汉年间，它被纳入上林苑，定名西陂，成为皇家离宫萯阳宫所在地，为皇权威仪的象征。千年时光流转，湖泊历经兴废，引得无数文人墨客踏足寻幽，留下千古绝唱，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诗圣杜甫与文豪苏轼。
       天宝年间，杜甫受岑参兄弟相邀郊游渼陂。彼时湖面辽阔，碧波万顷，水色澄澈如琉璃。“天地黯惨忽异色，波涛万顷堆琉璃”，一句诗便写尽渼陂湖的壮阔与灵秀。泛舟湖上，锦帆张开，凫鹥翻飞，丝竹之声伴着棹歌回荡在空翠之间，一派盛唐盛景。可杜甫终究是心怀天下的诗人，眼前盛景愈盛，心中忧思愈浓，“事殊兴极忧思集”，繁华之下，他已窥见大唐由盛转衰的隐忧。

       数百年后，苏轼踏足这片水域，被渼陂的湖光鱼鲜打动，他沉醉于这里的自然意趣，落笔写下对湖鲜的赞叹，少了几分杜甫的沉郁忧思，多了几分文人的闲适洒脱。一唐一宋，一忧一闲，两位文坛巨匠为渼陂湖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文学风骨，让这方湖水在笔墨丹青中，跨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
       打小就生活在湖畔的周、云二兄，谈起当年这儿稻田翻滚金黄，荷塘连片映日的印象。讲起将户县改为“鄠邑”，屡屡被人误读“e bai”，全是老学究自作多情，食古不化，忽悠官僚，贻笑大方，又愤愤不平。云兄言在县委工作时为招商引资，几个秀才搜肠刮肚如何宣传渼陂湖，杜撰出“建宫养母”的桥段。

       然粉饰掩盖不住历史，萯阳宫虽毁，山水焕新，但渼陂湖畔尘封的千古秘闻，并不会被人们遗忘。赵姬作为大秦帝国一统天下始皇帝的生母，一生从邯郸舞姬到大秦太后，始终是封建权力棋局里的一枚棋子，被生计与权势裹携，身不由己，亦是封建社会妇女们妇为夫纲，逃脱不了的命劫。
        她本为赵国舞女，大商人吕不韦的姬妾，为搏取更大的利益，被吕老板拱手送给秦质子异人。异人贪图赵姬美貌，诞下赢政，在吕不韦运作下当了太子，归秦后成为秦庄襄王，即立赵姬为后。不想庄王三年后病逝，赵姬母凭子贵登临太后之位，坐拥极致的尊贵与权力。却又在深宫孤寂中与吕不韦旧情复燃，常常偷偷与已当了秦丞相的老吕私通。

       赢正慢慢长大，吕丞相唯恐事泄，进献门客嫪毐入宫侍奉太后 。‌‌这嫪毐本钱能转动车轮，被称为“大阴人”，深得赵姬喜爱宠信，并与之生下两个儿子。谁想嫪毐野心权欲膨胀，在王党、相党与后党的争斗中，竟发动政变。嬴政盛怒之下，车裂嫪毐，夷三族，摔死了赵姬和嫪毐的两个儿子，断绝母子情分。被软禁于渼陂湖畔萯阳宫的赵姬，在孤寂与悔恨中走完余生。
        赵姬的悲剧，是封建时代底层女性无法自主命运的极致缩影：她从未真正拥有过选择的权利，从出身到命运，皆被皇权、男权、权力斗争牢牢捆绑。她有着身不由己的时代无奈，有深宫女性的情感匮乏，更有面对权力时的人性失控，即便贵为太后，也终究逃不过封建礼制与权力漩涡的碾压，终其一生，都在被动承受命运的摆布。

        渼陂湖畔还有九公主荒冢静静伫立，诉说着另一段更显悲凉的红颜悲歌。相传秦二世胡亥诛杀了他的亲姐妹，十位金枝玉叶的公主，顶着最尊贵的身份，享过锦衣玉食，却在残酷冷血的皇权争斗中，沦为亲兄弟巩固权力的牺牲品。她们无过可究，无罪被诛，从未触碰过权力，更未曾有过半分私欲妄念，只是因为生在帝王家，便在血雨腥风中毫无反抗的香消玉殒，仅留九座墓冢掩埋枯骨。
        一宫一冢，赵姬的被动沉沦、九公主的无辜枉死，隔着千年时光，在渼陂湖畔交织成封建时代女性无法挣脱的命运枷锁：她们要么被权力裹挟身不由己，要么被权力吞噬无辜丧命，从头到尾都没有掌控自我的命运、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所有的悲欢荣辱，皆由时代与皇权定夺。
       漫步湖畔，柳絮飘落。有画乡倩女陪伴，她言进入新时代，封建的皇权枷锁早已被打碎，男女平等、女性有了受教育、择业创业与执掌公权的机会，改变了身不由己的宿命。可偏偏有些女贪官，却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与历史红颜殊途同归的深渊。近日就有身边的女腐，爬了上两位数“难过美人关”者的床，贪墨之巨，让人匪夷所思‌，更令人警醒。
        女腐与赵姬、十公主有着本质的区别：赵姬是被动沉沦，有时代与命运的无奈；九公主是无辜受难，无半分私欲之过；而这些女贪官，却是主动向权钱伸手，将人民赋予的公权，化作满足个人奢靡享乐、谋取私利的工具和满足虚荣的提款机；在金钱美色、人情围猎中步步沦陷，从心存侥幸到肆无忌惮，最终身陷囹圄，遭人唾弃。

       渼陂湖水，千年不涸，见证过盛世繁华，也目睹过权力倾轧；承载过诗人才情，也掩埋过红颜枯骨。一湖碧水，既是历史的镜子，更是人性的折谢，映照千年兴衰，见证权力与欲望的博弈荣辱。
       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仿佛历史的低语，九思先生的笔墨。渼陂湖依旧宁静风光，它不言语，却用千年的沉淀告诉世人：纵有万般诱惑，莫忘初心；手握尺寸之权，当存敬畏之心。唯有守住本心、守住底线、方不被历史尘埃掩埋，不被欲望洪流吞噬。
       祈愿后来者守住内心的澄澈与安宁，行稳而致远。渼陂湖春光永住，风光无限。

   （2026.4.25记渼陂之行）

作 者 简 介：

        郝小奇，笔名、祁河  曾任市委副秘书长、西安日报社社长。高级编辑职称，现任黄土画派艺术报执行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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