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屈子小说】外号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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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十年代，姜家湾一户地道的农家降生了一个男娃，高中毕业后回到姜家湾村小代课，第二年转为民办教师，民师进修后转正。
　　他常说生活是江湖。因此，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江湖。
　　江湖的堂叔在县城上班，原是中学老师，调到县局当过副局长，后来调到人事局任局长。只要一回姜家湾，江湖的父母一定接他到家里来做客。走的时候，姜家人都要送他上车，仿佛衣锦还乡的人离开。
　　江湖有堂叔这样的靠山，在小山村的工作自然顺风顺水。转正后从村小负责人调到学区中心小学任主任，入党后当了校长。
　　后来，在堂叔的运作下，他调到了镇中心小学。本来调去当校长的，出了变故没有当成。镇小的法人调走了，推荐了包括江湖在内的三个候选人，其中镇小的副校长不仅能力突出，而且有关系，后台更硬。开学宣布人事时，江湖调到镇小接任副校长。
　　镇小在集镇，比学区中心小学规模要大得多，有一批师范生，教学业务过硬，是学校的顶梁柱。其身正，不令则行；其身不正，虽令不止。这已成为镇小管理者的名片。江湖靠堂叔一路走来，教学上没有什么绝活儿，管理上也没有过人之处，镇小与他之前风光过的学校有天壤之别。他清楚地知道：在这里即使下死功夫，也难于人上人。只有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读懂江湖这本书的人，精于人情世故，左右逢源。遇到时机，钻空子绝对一流。
　　那天，校办主任接客，江湖也去了。无意中，他听到了一个大家都没在意的一件事：镇党校缺人，要在镇直单位借调一个人。有几个单位推荐了人，书记觉得不理想，还没定。这是主任的爱人无意闲谈，江湖却牢记于心，打起了小算盘。
　　下桌后，江湖没有参与他特别喜爱的娱乐活动——打麻将，迅速回家。
　　“堂叔，您好！”江湖拨通电话，说，“这么晚打扰您了。”
　　“没事儿。贤侄，有要紧的事，直说。”
　　“我们镇的党委王书记，是您的学生吧！”
　　“是！还同过事，关系不错。你得罪他了？”
　　“没有。我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只要是王书记拍板的事。”堂叔说，“你说。”
　　“镇党校要在镇直单位借用一个人。”江湖说，“我想去锻炼锻炼。”
　　“不想教书了？”
　　“桃李芬芳是我的初心。但是，为党做事，我感到更加光荣。”
　　“那好，我了解一下情况，再回你话。”
　　堂叔挂断电话，随即拨通王书记的电话。
　　“姜老师，您好！”
　　“王书记，你好！这么晚打扰你，有一事想请关照一下。”
　　“您说的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您说。”
　　“我有一个侄儿在镇小当副校长，是个值得培养的年轻党员。听说镇党校需要借用一个年轻有为的人，能否考查一下我的侄儿？”
　　“您说的正是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候选人了。”
　　“格外费心了，王书记。”
　　“我尽力而为。”
　　“感谢，感谢！”
　　王书记在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局机关，堂叔发现他头脑灵活，年轻有为，培养他一路高升，直至担任常务副局长。在堂叔的举荐下，他调到一个小乡担任乡长，后来，调到经济重镇任党委书记。
　　原来，堂叔跟王书记的密切关系，江湖早就一清二楚。自从，王书记一上任，他就知道自己的机遇来了。
　　在讲台上耕耘十年的江湖很快调到了镇党校，工作比在镇小轻松，地位比教小学高了许多。
　　自此以后，江湖像是摸清了一些门道，路子越走越宽。虽然如此，但总是调不进县党校，也当不了镇党校的校长。
　　那一年各乡镇党校不再办，江湖要重返教育战线，到底安排到哪儿？
　　此时的堂叔已叶落归根，王书记早已调走，镇教办人员是满的，镇小中层干部都不缺人。这可急坏了江湖。如果回到学校当个普通老百姓，自己太没面子。迅速调动各种关系，寻找行之有效的办法。
　　从未听说干事的亲家是自己转弯抹角的一个亲戚媳妇的表哥，谢天谢地，江湖终于认了一个平时从未打过交道的亲戚。
　　江湖夫妇带着厚礼找到亲戚夫妇。正好亲戚生日，没有出去做事，几个兄弟姊妹在一起庆贺。江湖既送了厚礼，又送生日红包，亲戚媳妇连夜去找表哥。
　　干事处于谨慎考量，把江湖安排到一所初中担任总务主任，只干后勤，不上讲台。虽然离家有点儿远，交通也不便，但是，可以骑摩托来回，比起某些同事的安排，江湖的面子算是够大了。
　　一年后，镇小总务主任退休。江湖再次厚礼请亲戚媳妇帮忙，找干事的上级通融，双管齐下，调到镇小任总务主任。干事召开人事调动协调会时，镇小万校长提出了要求：这个人当总务主任，行。不过，如果需要的话，可能还要代几节课。
　　消息灵通的江湖开学前拜访退休的老主任，请老主任的干儿子引荐。酒过三巡，江湖说道：“老主任，我想问您个事儿？
　　“什么事儿？”
　　“您上不上课？”
　　“搞总务，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上不上课，还不是校长一句话。”
　　“不上课，不就成了管理人员吗？”
　　“不上课的，哪个不是上报的教师岗？”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只要我知道的，绝不保守。”
　　“我如果接您的班，不代课，怎么跟校长说？”
　　“你自己还真不好说。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我给你说一下。”
　　“老主任，真是太感谢您了。以后您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
　　“后生可畏，干！”
　　“老主任，请！”
　　原来，老主任是现任镇长的老师，镇长对老师格外敬重。镇长和校长是同学，江湖早已了如指掌。
　　调到镇小抓后勤的江湖，果然没有代课。统计上报时，但填了几节品德课。在镇小的日子里，江湖顺风顺水，校园里常常听到他的笑声。
　　不再年轻的江湖，大家在他外号前加了个字，便成了老江湖。
　　有一天，万校长接校委会成员共进晚餐。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万校长说，“小学老师也能进副高了。”
　　“这确实是个大快人心的好事。”副校长说，“以前，全县小学教师晋升副高，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叫做破格。”
　　“以后中小学职称打通，原来的小学高级教师过渡为一级教师，达到条件，就能晋升高级教师（副高），副高之后还可以晋升正高。”校长说。
　　“职称不起来，待遇就起不来。”胡主任说，“原来，进了小学高级，就躺平了。现在，我们为了副高，撸起袖子加油干！”
　　“据可靠消息，乡村教师在晋升时，会有两条通道上副高。”万说，“一是正常晋升职称，二是在乡村工作一定年限的教师，即‘乡教高’通道。”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老江湖回到家与老婆说及好消息，并说出了自己一个大胆的想法。老婆一个劲儿点头，全力支持。
　　老江湖担任总务主任后，撤校并点，住读生变多，食堂流水激增，学校公用经费充足，基建多起来。他浑水摸鱼，左右逢源，投机取巧，得到一把手的赏识。在学校的推动下，后勤管理总结出三大经验在全县交流推广，而且兼任学校出纳、工会主席。
　　老江湖是小学高级教师，听了一把手透露的新政策，心里早已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他是校长的心腹，自然知道怎么投其所好。
　　于是，总务主任、出纳移交给了别人，只留下工会主席一职。老江湖重返三尺讲台，教二年级数学。
　　在去党校前，他一直教数学。这次遇到学校搞语数外分工大循环，正好二年级数学老师调走了。看这巧遇，似乎冥冥之中早已安排。
　　县城有个算命的周瞎子，50多岁，生意好得很。除了算命，许多人建房、乔迁、打喜、过生，都要找他算；死了人，什么时候穿衣、入殓、下葬，几乎都找他算；儿女有了对象，八字合不合，也有找他算的。虽没人给他赛半仙的雅号，却有赛半仙的声誉。除了本县的，还有外地人也慕名而来。
　　老江湖为此专门到县城找到周瞎子的住所，抽了上上签，算了命，尤其对后半生的命运牢记在心。好命自然收了最高的价钱。老江湖高兴，走时给赛半仙一个红包，谢他的吉言。于是，他信心倍增，要再搏一次，达到晋升副高的愿望。
　　多年没上讲台，仿佛从零开始。幸好有工会的头衔护身，大家对他的常规教学总是以一个刚入行的新手对待，总以包容的心态看待他的教学效果。
　　他清楚地认识到，发挥自己记忆力优势，做两节好课，心中的目标定会实现。二下的时候，他精挑细选，精心准备了一节《有余数的除法》新授课，先在班上反复教，再在教研组听课时表演。经过反复磨之后，县教研室下乡视导时，代表数学组上汇报课，受到专家好评。后来，校长在教职工大会上通报视导的情况时，表扬老江湖获得优质课的好评；在学期结束大会上工作总结时，又把老江湖的好课提及。
　　老江湖数学课上得好，在全校传为佳话。下半年，学校将其推荐为县级骨干教师。他的教学效果有些怪：如果校内阅卷，测验结果较为理想；如果统一网上阅卷，学生不及格的人数有点儿多，优秀的人数有点儿少。教到四年级时，班上的成绩一直上不去。那些只常规课达标的老师，从未受到领导表扬的老师，教学效果总比他要好。中青年教师觉得奇怪，资深教师看破不说破。
　　老江湖已经备齐了晋升职称的一切资料，像一本书。学校这一关没问题，县里那一关却没底。老江湖深思熟虑，最终选择了退休的堂叔来攻县里那一关。为了稳妥，与老婆专门去县城拜访堂叔。
　　堂叔好客，帮忙热心。只要是姜家湾的人找到他，他一定满口答应，并且还要请来人上馆子。退休后的堂叔性格未改，只是上馆子改在了家中。
　　婶婶做饭，老婆帮忙下厨，叔侄二人在客厅聊天。
　　“叔叔、婶婶的气色好得很，过得很好！”
　　“还好。你在学校，还好？”
　　“还可以。只是现在工资待遇与职称关系大。”
　　“职称高，聘的岗位级别高，工资才高。”
　　“您是知道的，晋升初级职称，在县里评定，几乎是自然晋升。但是，晋升中级，市里评定，有指标，就难搞一些。”
　　“听说，小学教师也能晋升副高，并且对乡村教师有优待。”
　　“堂叔时刻关注民生，人退心未退，难得，难得！”
　　“老了，操些淡心。”
　　“您是关心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令人佩服。您是老干部，在县里办事熟门熟路，我们好多事还要向您请教，好多难搞的事还要请您帮忙！”
　　“你的职称，现在是——”
　　“小学高级，已经过渡为中小学一级教师了。”
　　“在乡镇工作了多少年？”
　　“三十多年”
　　“晋升小高多少年了？”
　　“20多年了。”
　　“还有几年退休？”
　　“四年。”
　　“还来得及。如果晋升副高，还可以拿专技七级工资。”
　　“我就想走乡教高通道，不知有没有希望。”
　　“你的条件，应该没问题。”
　　“就怕人多，被别人挤下去了。”
　　“这也是。学校一关有没有问题？”
　　“没有。县里就难说。”
　　“县里这一关，我来帮你问一下。”
　　“堂叔，请您格外关照。”
　　“只要符合条件，堂叔一定帮你。”
　　这顿婶婶和老婆下厨的饭菜，格外好吃，叔侄二人都喝醉了。
　　当年十月，老江湖的资料报到了县里，为了稳妥，被定为推优。推优的意思是全县同类的上报人员中，打分最高的一个。市里再斟酌上报省里时，如果要刷人的话，推优的绝对不会掉下来。
　　老江湖教四下的时候，他的职称下来了，随即岗位被聘为专技七级，涨了薪资，喜气洋洋。
　　原来，大家只听说职称与待遇挂钩，没有真切的感受。这次，老江湖春风得意，大家才意识到职称的重要性，特别是副高与中级待遇悬殊明显。
　　老江湖教的班级数学成绩一年不如一年，圆滑的组长说：“数学越到高年级越不好考。您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我把这个班一定带到毕业，学校质量综合评估时，绝不拖后腿。”
　　“那是绝对的！”年轻的教务主任说，“现在教学分工推行大循环。您是校委会成员，肯定支持学校的做法。”
　　“那是一定的。”老江湖说，“学校就只有校长和我是高级教师。校长不上课，谁也说不起。我不上课，说不过去。”
　　老江湖终于把接手的班级代到了毕业。
　　这一届在二年级的时候有42人，也不知什么原因，到了六年级就只有22人了。全县毕业班调研考试，语文、英语、科学、品德与往年不相上下，在全县也属于中上等水平，数学及格人数不到一半，高分为零，是镇小办学以来没有过的。
　　老江湖在暑假办了退休，再也没有来过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