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松小说】荆峪风云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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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峪风云四十三

   正午时分，荆峪沟建房工地人们大呼小叫，目瞪口呆。高高的木架一层层依墙而建，荆喜英不曾提防从架上巴下一锨泥。捂住了头脸，猛不防一个趔趄倒了下去。他大叫一声：“啊”向下跌去。惊呼声骤然响起，架下的村民瞬间神色大变，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避。人人心里都清楚，这般高度坠下，不是死亡便是重伤。一个个满眼惶恐观望，谁都不敢贸然上前接救。
   就在众人呆若木鸡的时候，只见一个人大呼一声：“不好！”声如洪钟。一个健步冲上前去，纵身一跃，身形如箭般直冲坠落下方，双臂张开奋力托住下落的荆喜英。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嗵”的一声，喜英被抱在怀里。人们定目一看，这人面容硬朗，眉眼轮廓深邃，身形挺拔魁梧。双目炯炯有神，自带一身凛然英气，举手投足间尽显沙场历练出的威武气概，是位风骨铮铮的抗日老英雄。
   众人都知道二人常年因为庄基界畔争执不休，碰面时常针锋相对，却忘了刘四是历经战火的抗日老兵。早年他奔赴山西侯马投身抗战，在枪林弹雨中奋勇杀敌，还曾不幸被敌军俘虏，受尽磨难才侥幸回归故土。沙场淬炼出的风骨与气魄，早已刻进骨子里。此刻那里顾得多想。过往的恩怨纠葛尽数抛诸脑后，刘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人命关天，岂能冷眼旁观！当年舍命救护战友，乡里乡亲也绝不能见死不救。
   荆喜英从刘四怀里缓缓起身，心有余悸，脸色苍白。望着身下的刘四，往日里斤斤计较的心思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愧疚与感激。
   荆喜英刚要伸手拉起地上的刘四，只见他两腿一弓腾地一个起飞，惊得嘴半会不能合拢。众人看着跃起的刘四，纷纷议论：“平日里两家闹得水火不容，这下还不计前嫌勇于救人。”人们用眼光送去敬佩和赞赏。
   荆喜英拉着刘四的手说，“四哥，多亏了你舍身相救，不然今日我定然难逃厄运。”刘四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语气坦荡淡然：“邻里之间，性命远比争执重要，过往那些鸡毛蒜皮的矛盾，没必要放在心上。”
   荆喜英面对刘四如此宽阔的胸怀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想着平时两家为庄基发生争执，感觉自己那点小肚鸡肠而愧疚，拉着刘四的手泪流满面：“四哥，你这份救命之恩，我永世难忘。”泪如掉珠。这时的荆喜英那有心思想过去的事情，心中充满感激。
   不过事情过去，冷静下来后过日的积怨又开始发芽。

   忙活了一天的刘四收工回到家。刚踏进家门，他就兴冲冲地把今天救人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说给妻子听，心里还暗自期待，想着能换来几句夸赞。
   可万万没料到，结果截然相反。平日里性情温顺、看着柔弱的妻子，此刻当场变了脸色，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厉声斥责起来：“你可真是糊涂！做人哪能不分青红皂白、不辨善恶？你就知道一股脑地去救人，难道忘了往日这人是怎么对待咱们家的？受的欺负还不够吗？如今反倒要伸手去帮他，真要是他出了意外，那才算是除去一桩祸患！”
      刘四本就是个火爆性子，换作往常早就动了火气，可今天他反倒心气平和，认真地反驳道：“你这话就不对了。路见危难袖手旁观，那还算是个人吗？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出来。想当年在战场上，冒着枪林弹雨都要舍命营救战友。他平日里如何待我们，是一码事，救人又是另一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各持道理，争执不休。妻子连连摇头：“道理我都懂，可行善也得看清对象啊。没听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好心善待恶狼，最后险些反倒被狼所害。你就等着看吧，别指望这两口子日后会知恩图报，这份善心终究是白费。”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大儿子刘吉宝推门走了进来。他听了几句原委，当即站在了母亲这边：“我妈说得没错，善心也要分人，东郭先生对恶狼心软，最后差点丢了性命。”刘四本就看不惯儿子说话口无遮拦、没个分寸，一肚子憋闷顿时找到了发泄口，全都撒在了刘吉宝身上。刘吉宝也不肯示弱，被怼得急了，脱口而出：“你才是个闷怂！”这话彻底点燃了刘四的怒火，他火冒三丈，随手抄起墙边的笤帚就朝着儿子打去。刘吉宝见状，转身拔腿就往外跑，一溜烟没了踪影。
   风波渐渐平息之后，刘四静下心来回想，也不得不承认，儿子此番说的话，其实也不无道理。

   一场生死风波暂且落幕，村里的集体建设事业如火如荼。韩有权一心为公，坚守本心服务乡里，与荆喜文心意相通，二人齐心协力埋头苦干。
   没多久，崭新的大队办公室顺利落成，村里总算有了固定办公议事的场所；青年团员有了相聚学习、开展活动的去处；医疗站也正式搬了进来，解决了村民看病就医不便的难题；同时也极大缓解了村小学教室紧缺，孩子上课拥挤窘迫的状况。
   看着村落面貌日新月异，经济不断发展，韩有权并未停下前进的脚步。夕阳下，他望着新建的大队办公室，对着身旁的荆喜文说道：“咱们费心操劳，总算让村里各项事务都有了着落，只是集体经济根基尚且薄弱，还得再谋出路。”荆喜文点头附和：“你说得没错，安稳只是基础，咱们得想方设法壮大集体经济。”二人几番商议研讨，最终定下规划，在二队与三队交界位置，由各队划拨土地，开辟出八亩田地打造大队集体菜园。
   消息传开后，赵丰田决定停办生产队菜地，让种菜能手李老二支援大队菜地，他的决定得到了党支部书记荆喜文的称赞，又派刘四荆老七进住大队菜地，二队陈福寿、陈学文，一队张满怀张恒儒等人一同打理菜园，翻土播种，田间处处都是蓬勃向上的生机。
   夜幕沉沉，大队会计李春海看着韩有全在村里声望越来越高，心底渐渐生出几分芥蒂。他私下找来荆基达、团支部书记荆兴茂、住队干部老方，又说起驻队干部老方和韩有权平日里的分歧，几人凑到一块，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打算。
   屋外的树上，偶尔传来几声鸦鸣，在静谧的夜里轻轻回荡。屋内没有拉亮电灯，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着，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散开来，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墙面，随着灯火微微晃动。李春海脸色凝重，压低了语声开口：“老方，你也清楚，如今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大多都是韩有权拿主意。上回的事，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难堪，你这住队干部的面子，也着实不好受。”这番话戳中了老方的心结，往日里积攒的不满翻涌上来，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在一旁的荆基达连忙接话：“他事事都讲规矩、论公道，管得面面俱到，实在让人束手束脚。”荆兴满也跟着劝道：“老方，要么就站稳立场，要么也只能收拾东西离开了。”几句话层层递进，搅得老方心绪纷乱，他脸色几经变化，嘴唇微微颤动着，沉声道：“这件事我应下了，一定要把韩有权撵出荆峪沟。”年轻的荆兴茂闻言，面露犹豫：“只是他行事坦荡光明，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错处，想发难也无从下手。”老方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心里已有了盘算：“找不到实打实的过错，那就另想说法。公社离这里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很难查清楚底细。我去公社递交检举材料，就说他独断行事，破坏班子里的和睦，上级听了，自然会有看法。”李春海点头表示认可，接着说道：“除此之外，咱们还要多联络人手。就让荆基达去联络村里那些对韩有权心存不满的乡亲，人多证言足，上面才会重视起来。”几人想法一致，就此结成一派，阻挠韩有权开展工作。
   自此往后，村内谣言四起，处处摩擦不断。

      池塘后边打了一眼井，从池塘引进水，坡上挖了两三庹宽的渠直通坡上，几个人正在渠里砌墩子，荆承德荆兴茂一个砌墩子，陈志清几个人也一个墩子，荆基达在梯田地打井，荆喜英几个人架管子，按计划从坡下把水抽上来，再从二级站抽到地里去。碰球，有运有才三个孩子跑来跑去看稀奇。陈志清几个老人在一旁供料，说着闲话干着活。“荆基达心也太狠了，一锨泥巴下来，要不是刘四及时抢救，喜英早就没命了。”“喜英也是，人常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就不知道基达是啥人。”“谁能知道基达要害人。”“事后有人说，基达却会狡辩，说是没接住，锨一翻掉下去的，这话有些不信，偏不偏正不正巴在喜英头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站在一旁的荆喜英养子荆有才听得真切。拉着碰球有运离开了工地，向坡下走来。三个孩子来到坡下的学校墙西，蹲了下来，有才说：“咱三个是不是好朋友？”“是。”碰球有运同声回答。“我想请你两帮个忙？”有才试探着说。“行，做啥事？”“我想如此这般。”三个人声音很低。
   到了才黑老后，还不见孩子回来，荆基达着了忙，走出门去张着大嘴喊叫起来：“狗娃，狗娃，跑阿达去了。”声音裹着村北的崖声回荡在村中，走了一圈又一弯就是不见，哭丧着脸回到屋。歪婆娘也着了忙，两人又寻遍全村还是没有结果。
   就在这时怪灵李春学荆兴茂几个人也来了，村中喊声四起，吵得村子难以平静，集子道墙拐角就连井也用竹竿探了又探。  怪了孩子能跑哪里去了，歪婆娘简直急疯了，荆基达像是神经失常。村里没有就到村外寻，北岭坡南岭坡，兵分两路。整整搜寻了大半夜最后才在四洼沟树林里寻见了。  原来孩子被装进麻袋，嘴里塞着破布。歪婆娘抱着狗娃放声大哭，惊得四洼沟的野兔都不敢停留，纷纷跑出林外去了。大队办公室内，韩有权拿着账目单据走了进来。人们看去：韩有全头戴旧布帽，满脸风霜沟壑。眼神沉稳和善，透着忠厚耿直，一身中山装干净板正，一看就是踏实靠谱、让人信服的人。他进门后神色严肃地质问李春学：“三队水电站的账目理应公开透明，为何迟迟不肯张贴公示？这是村里定下的规矩，不容随意敷衍。”李春海不以为然，当场出言顶撞：“事务繁杂琐事众多，哪能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来。账目由我掌管，分寸自然由我把控。”荆兴茂也站出来帮腔：“村里干部各司其职，不能凡事都由你一人说了算。”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方也站出来说话，支持李春海。
      一时间韩有权处于围攻状态，不明真相的人不好发言。顷刻间，韩有权便陷入众人的围攻之中。旁人不知原委，都选择袖手旁观。荆喜文望着形单影支的韩有权，几番想要开口相助，转念又忌惮老方的身份。对方是上级委派而来，理应留足体面，他不愿重蹈往日覆辙，最终选择了沉默。沉默不代表心中毫无波澜。当初他赏识春学，一心倾力培养，万万没料到对方品行不端。此人不仅刻意孤立韩有权，还将自己也推入了尴尬境地，懊悔之情在他心底不断翻涌。
   双方对峙，言辞尖锐，互不相让。韩有权明知对方存心刁难，却苦无证据揭露其私心。空有一腔正直，却无处施展，整个人深陷四面楚歌的困局。乡间谣言四起，现场又遭众人围攻，他已然孤立无援。荆喜文将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明白这群人结党营私、刻意陷害，可看着好友受冤，自己却无力相助。
   荆喜文面带沮丧回到家里。妻子正在灶前忙碌，一眼就读懂了他脸上的文章，笑着说道：“又受排挤了？我早说过不能一味退让，你总不听，如今果然如此。韩有权若是离开，你往后也难立足，走着看吧。”荆喜文性情刚烈，唯独在妻子面前格外温顺。身处内外夹击的处境里，他只觉颜面尽失，满心窘迫。

      从此后，韩有权在公社汇报工作没人听，在大队说话没人理。满腔热血为革命却处于这般境界。韩有权心如寒冰。自己起早贪黑全心为村落发展奔走，到头来却落得满身非议，满腔赤诚换来无端猜忌，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
      荆喜文分析了各方矛盾，觉得自己一味迁就忍让才是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主要因素，再也不能任意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了，决定亲赴公社一趟，说明原委用行为来支持韩有权。

荆喜文带着沮丧从公社回来，不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书记和乡长恨恨地批评了一通。他那里知道书记和乡长已经听信了老方的谗言，他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拿着一张延河水泥厂的招工名单，回到了家乡。这在当时是极为难得的务工机会。荆喜文拿到通知后，思索良久，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找到心绪低落的韩有权，述说了自己去公社的情况，韩有权非常感激地说：“老荆呀，你咋糊涂呀，谁不知道书记是老方的丈哥，这事你难道不知道。”一句话一下子拨开了荆喜文心中的迷雾。荆喜文语重心长地说：“老韩，你现在的处境不宜再坚持工作下去，上下都不支持你，如今上头下发了一个招工名额，去往延河水泥厂务工，来去路途不远，回来也方便，你还是出去吧，这可是难得的出路。”  韩有权微微一怔：“这般珍贵的机会，理应留给村里年轻人才是。”他不是不想出去，他实在是舍不得这份工作，正是为党多做贡献的时候，自己却要离开，实在是不忍心哪！“老韩呀，你都被排挤到这个地步还想着别人，这个名额谁也不给，我打算就留给你，要不我良心不得下去呀。”荆喜文神情恳切，语气满是无奈，“如今你在村中处处遭受针对，清白难以自证，继续留下来只会不断受委屈。暂且离开这里，也算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 听闻这话，韩有权转头望向自己亲手修建的屋舍、想着悉心规划的菜园，看着相互支持的伙伴，万千心绪涌上心头。这片土地承载了自己数年的心血与年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饱含付出与期许。

      事业刚刚步入正轨，却要被迫离开故土。自己行事坦荡无愧于心，却遭小人算计无处立足。心中牵挂并肩奋斗的伙伴，放心不下蒸蒸日上的集体产业，万般不舍、委屈、不甘交织缠绕。他声音沙哑，满是不舍：“我这一走，村里这些事务，刚起步的基业该如何维系？”荆喜文安慰地说。“你暂且安心离去避避风波，村里的事，我会尽力坚守。”  韩有权凝望熟悉的故土，长叹一声，终究点头应允：“也罢，我暂且离开。但我并非认输妥协，荆峪沟的是非黑白，终有一日会真相大白。”  带着满心怅惘与眷恋，韩有权告别挥洒汗水的工作岗位，动身前往延河水泥厂。一路不知洒下多少泪水？

   李春海顺势抓住机会，顺利坐上大队长的位置。刚执掌大权，他便一改往日模样，公然针对荆喜文要分工明确不许干涉行政。办公室里，李春海姿态傲慢，高声宣告：“往后村内大小事务，都依照我的安排行事。以往定下的诸多规划，全部暂且搁置作废。”  荆喜文冷眼相对，神色沉稳。昔日搭档远去，如今只剩自己孤身一人坚守正道，面对掌权后的对立面，他不再容忍，大吼一声：“不行。”感觉往后村内必定风波四起。“荆峪沟的事情一定要在党支部领导下进行，绝不容许任何人独断专行。”荆喜文的声音震得房上直掉尘土。  没想到，昔日的荆喜文这般执怒，李春学的嚣张气焰得到遏制。撵走老战友的气愤，面对现状的愤怒，一起积聚在荆喜文心头。一场新的较量已然在自己面前拉开帷幕，前路暗藏重重未知危机。他坚定立场决心斗争到底，绝不让这些人阴谋得逞。

   作于2026年5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