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泉歌散文】那柴火

  【碗泉歌散文】那柴火
   在中国人绵延千年的寻常岁月里，柴火从来都是烟火生活的根。在没有燃气、没有煤炭、没有电力的漫漫时光里，柴是灶台升腾的暖意，是寒夜相伴的温暖，是乡村袅袅炊烟的源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位于首位，一字道尽它无可替代的分量。

   于旧时农村而言，柴火是和粮食、清水一般，须臾不可离的生存根本。有了柴火，才有村落里生生不息的烟火气。晨曦微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缓缓升起，鸡鸣声声，犬吠阵阵，牛哞马嘶，猪羊满圈，街道巷间孩童追逐嬉戏，槐树下老者围坐闲谈，人间最质朴的热闹与祥和，全靠一簇柴火，轻轻点燃。

   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与割柴、放羊相伴，这便是我最纯粹的童趣。约上三五玩伴，推着简易的独轮小车 ，去往山野间，专割蒿草、拾捡枣刺。一手拿着木叉稳稳压住柴草，一手握着镰刀麻利收割，半天工夫，便能捆好两捆扎实的柴禾。剩下的时光，便是悠闲自在，看羊群低头啃食青草，站在山头远眺连绵山峦，俯看村落烟火，偶尔也会冒出懵懂的心事：长大后，会不会走出这片大山，又会奔赴怎样的远方。只是这般心事不过一瞬，转眼就被山野间无拘无束的快乐，淹没在清风里。

   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父辈们，人人都有翻山越岭割柴的艰辛经历。每逢农闲，便拉上笨重的架子车，扛起扁担，揣着镰刀、带着绳索，一路往北，去往乔山、野河山一带。彼时家家户户都要砍柴谋生，上山割柴的人络绎不绝，山林间的柴禾越砍越少，人们不得不走更远的路，爬更陡的坡，山路崎岖坎坷，每一步都满是辛劳。我至今记得，有一年，我跟着父亲、叔父一同上山拉柴，满载柴禾的车子，在崎岖山路上不慎翻进深沟，沉重的柴车压在沟底，任凭三人使出浑身力气也无法挪动，只能满心焦灼地赶回村子，央求乡邻们赶来救援，那段艰难的记忆，深深烙在心底，从未淡忘。

   后来我上高中，恰逢学工学农，全班同学一同上山开荒劳作。男女分工，女同学留守驻地生火做饭，男同学有的挑水、有的种地，余下的人便进山砍柴。驻地旁边有一所极小的乡村小学，全校只有一位老师，四名学生，却分属四个年级。那位朴实的乡村教师，每日早早接送学生，往返山间，肩头总会默默背着一捆柴禾，白天生火做饭，夜晚烧炕取暖，一簇柴火，撑起了偏远山村最朴素的求学与生活。

   那时候，柴火是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走遍乡村街巷，每一户农家门前，都堆着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柴垛，柴垛越高，日子便越踏实，这是旧时农人，最直白的心安。即便城里人家烧得起煤炭，生火引炉，依旧离不开干柴引路，柴火的烟火，藏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日常里。
  
   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祖辈流传下来的生存道理。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为了温饱生计，过度砍伐山林，漫山遍野都是砍柴人的身影，往日青翠的山峦，渐渐没了四季风光。春日夏天，山野少了繁花似锦；金秋时节，枝头不见累累野果；寒冬腊月，山体没有草木覆盖，放眼望去，尽是光秃秃的荒芜。田间地头、田埂路旁，再也不见青葱绿意，连野果杂草都所剩无几，乡亲们自嘲，说是把山间枣尖都尽数打光了。

   古往今来，柴火也藏在诗词笔墨里。以砍柴为生的人，古人唤作樵夫，一首《樵夫》写道：“一担干柴古渡头，盘缠一日颇优游。归来涧底磨刀斧，又作全家明日谋”，寥寥数笔，写尽樵夫日复一日砍柴、卖柴、磨斧，为全家生计奔波操劳的一生，满是烟火辛劳，也藏着普通人直面生活的坚韧与从容。“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一方柴门，一簇烟火，更道尽了寻常百姓，为生活奔波的万般辛苦。

     时代变了，煤炭、天然气、液化气、电力一步步走进千家万户，国家生态环保、绿色发展的理念深入人心，曾经不可或缺的柴火，渐渐退出了日常烟火。清洁能源取代了干柴烈火，城市里告别了煤烟与柴烟，乡村也通了天然气、装上了电器厨具，烧柴做饭、砍柴取暖的日子，彻底成为了过往。

   那些陪伴父辈一生的架子车，被静静搁置在角落；那些割柴砍柴的镰刀、扁担，被收进民俗博物馆，成为一段旧时光的印记。

   而后，国家大力封山育林、保护生态，禁止乱砍滥伐、禁止无序放牧，沉寂多年的山林，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机。荒山重披绿装，草木肆意生长，山峦四季常青，山花漫山遍野，枝头硕果满枝，生态环境越来越好，山间空气清新温润，负氧离子萦绕，天地间尽是清爽自然。青山复绿，水土涵养，气候愈发温润宜人，乡村面貌焕然一新，乡村振兴的步伐，也愈发坚定有力。

   陪伴了我们几千年的柴火，终究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从生活必需品，变成了岁月里的旧回忆。如今，即便偏远的山村，也不再依赖柴火为生，可依旧有不少人家，会零星积攒一些柴禾，不为生火做饭，只为留住一份旧日念想，守着这份烟火记忆，心底便满是安稳与踏实。乡间农家乐里，一锅柴火鸡、一顿柴火饭，复刻着儿时的味道；城里的食铺中，果木烤制的佳肴，留着一丝淡淡的柴火余香，总能勾起人们对旧时烟火的深深眷恋。

柴火落幕，改写了中国人“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千年烟火日常，是寻常生活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从薪火取暖到清洁能源，从荒山秃岭到绿水青山，变的是生活方式，不变的是人们对安稳烟火、幸福生活的毕生追求。

   那簇跳动在岁月里的柴火，早已化作乡愁的印记，藏在每一个走过旧时光的人心底，见证着时代变迁，也守护着人间最珍贵的烟火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