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风散文】应是绿肥红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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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绿肥红瘦
作者/徐东风

       走进凤凰台植物园,迎面撞进满目的绿。
       那是不同于春日的、沉甸甸的绿。墙角的月季早已谢了大半,粉白的花瓣蜷缩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我蹲下身拾起一片,指尖触到花瓣边缘细密的褶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春日,祖母戴着老花镜,教我用新绽的花瓣拼成好看的图案。那时的月季开得正盛,她鬓角的白发却比花瓣更耀眼。
      漫步在林间小道,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浓郁的绿。那些曾在春天争奇斗艳的花朵,大多已褪去了艳丽的色彩,纷纷凋零,让人不禁感叹时光的流逝。不过,仍有一些晚开的花朵在角落里默默绽放,虽不及春花绚烂,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像是春天留给人间的最后一抹温柔。
       夏日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霸道。它不似春日那般温吞含蓄,而是化作千万根滚烫的金针,直直地穿透树冠的缝隙,在青石板上烙下斑驳而耀眼的光斑。那光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泛起一层透明的涟漪。阳光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发亮,绿得仿佛要滴出油来,连叶脉的纹理都在光影里纤毫毕现。
       循着光斑的指引走到村后的池塘边,夏日的生机便在这方水域里铺陈开来。水面被阳光烤得微温,像一面巨大的、泛着碎金的铜镜。层层叠叠的荷叶挨挨挤挤地铺展开来,绿得深沉而肆意,宛如一把把撑开的翠伞,将水底的清凉严严实实地护住。几朵粉荷从叶缝间探出头来,有的才打着骨朵儿,饱胀得像是随时要裂开,顶端凝着一滴晶莹的露水,在烈日下闪着微光;有的已然盛放,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边缘被阳光灼出了微卷的焦痕,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像极了祖母年轻时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风过处,荷香便从水面上漫过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混着泥土与水草的腥气,将盛夏的燥热一点点抚平。
        一只红蜻蜓不知从哪片叶底钻出来,薄翼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像一枚被风托着的琉璃。它悬在水面上方,翅膀微微颤着,忽然一低头,尾尖轻触水面——那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只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极细的涟漪,像谁用指尖在绸缎上划了一道痕。水珠顺着尾尖弹起,又落回水面,碎成几粒更小的珠子,在荷叶的脉络里滚了两滚,才“啪嗒”一声,跌进叶心的凹陷里,惊醒了藏在叶底的游鱼。蜻蜓却已振翅飞远,只留下一圈圈缓缓散开的水纹,像夏天写给池塘的、未写完的信。
       林荫下,坐着几位摇蒲扇的老人,他们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忽然笑道:“吆,穿短袖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的小臂,这才惊觉春衫早已换成单衣。其实,他们比我大不了几岁,只是我穿的时尚而已!风掠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恍惚间竟与儿时祖母的蒲扇声重叠。那时的夏天,我总爱枕着祖母的膝盖,听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一明一暗。
       蝉鸣不知何时已漫过整个午后。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像是试探,渐渐地便连成一片,从老槐树的枝桠间倾泻下来,从晒得发烫的瓦檐上滚落,从每一片被阳光烤得微卷的叶脉里渗出来。那声音不似春鸟的婉转,倒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烈都揉碎了,一声一声地喊进人的骨头缝里。祖母总说蝉是等不及的,在地下蛰伏那么多年,只为这一个夏天拼命地唱。她摇着蒲扇,扇底的风带着艾草的苦涩,把蝉鸣也扇得轻了些,像隔着一层旧纱窗,听远处戏台上的唱词,听不真切,却字字都落在心上。
       暮色渐浓,蝉声也渐渐倦了,从铺天盖地退成若有若无的背景音,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我坐在老院的藤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把云层染成橘红色。池塘里的荷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和几点若有若无的粉,像极了祖母鬓角的白发,在岁月的浸染下,一点点褪去了颜色。
       一去经年,老院的蔷薇依旧年年飘香,唯独不见祖母的白发。被祖母包扎过的手指隐隐作痛,心底泛起一阵酸楚。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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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余东风 | 昨天 20: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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