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风散文】马齿苋里的岁月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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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齿苋里的岁月情长
作者/徐东风

   每当初夏的微风拂过田野，空气中似乎又弥漫起那股淡淡的、带着微酸的清香。这味道，总能轻易地拨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弦，将我拉回那些被时光温柔包裹的岁月。岁月如一条静默的长河，悄无声息地洗去了许多过往的痕迹，可唯独这株贴着地皮生长的野草，却像一枚永不褪色的书签，将生命中最纯粹的温情，深深夹在了记忆的扉页里。
   记忆中的童年，马齿苋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那时候，每逢雨后初晴，母亲便会挎上竹篮，牵着我们几个孩子，踏着泥泞的田埂去野外挖马齿苋。田边地头，那些紫红色的茎秆贴着地皮蔓延，肥厚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一个个乖巧安睡的胖娃娃。我们蹲在草丛里，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不一会儿，竹篮里便装满了这带着泥土芬芳的“野蔬”。那小小的竹篮，仿佛装下了整个童年的欢愉，也装满了母亲无声的慈爱。回到家，母亲将马齿苋洗净焯水，或拌上蒜泥香油做成清脆爽口的凉菜，或切碎了和着鸡蛋下锅爆炒。那滑嫩鲜香的滋味，伴随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和母亲忙碌的背影，成了我童年最难忘的美味。如今想来，那哪里只是一盘野菜？那分明是母亲用双手揉进岁月里的、化不开的柔情。
      然而，时光的残忍，往往在于它总要在你最贪恋温暖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抽走那份依靠。三十年前，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日，仿佛连初夏的风都变得凛冽刺骨。母亲走后，老屋的灶台冷了，那片长满马齿苋的田野，也在我心里下起了一场绵延三十年的大雨。无数个深夜，我总能在梦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清香，醒来时，枕畔早已湿透。我多想再牵一次那双沾着泥土的手，多想再尝一口母亲亲手拌的凉菜，可阴阳两隔的岁月里，这竟成了我此生最遥不可及的奢望。三十载春秋，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却唯独无法风化我对母亲的思念。那份痛，就像马齿苋那紫红色的根茎，早已深深扎进了我生命的泥土里，拔不出，也忘不掉。
   光阴的刻刀虽在容颜上留下了沧桑，却也将这株野草酿成了心底最醇厚的酒。如今，去野外寻觅这份野趣的人，换成了我的老伴。老伴对马齿苋的偏爱，丝毫不减当年。每逢周末，她总爱去郊外的田野里转悠，寻那些长得最肥嫩的马齿苋。采回家后，她耐心地烧一锅开水，将马齿苋快速焯烫，然后一把把地摊在竹匾上，放在阳光下晾晒。看着那些鲜嫩的绿叶在阳光的抚摸下慢慢褪去水分，蜷缩成干菜的模样，老伴的眼里总是透着满足的笑意。她说，晒干的马齿苋能留住夏天的味道，留到冬天吃最香。是啊，她晒干的哪里仅仅是几株野菜，她分明是在用阳光作线，将那些明媚的夏日、将那些相伴的晨昏，一针一线地缝进了漫长的余生里。
      到了寒风凛冽的冬季，这些干马齿苋便迎来了它们最辉煌的时刻。老伴将干菜用温水泡发，细细剁碎，再拌上肥瘦相间的猪肉馅，淋上几滴香油，调好味道。随着笼屉在灶台上“嗤嗤”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飘荡着肉香与马齿苋特有的酸香。揭开锅盖，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桌，咬上一口，干菜吸饱了肉汁，软糯醇香，那滋味，竟比夏日里的鲜菜还要浓郁几分。在这大雪封门的寒夜里，这一口热腾腾的包子，便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霜。它熨帖了肠胃，也温暖了灵魂，让那些在岁月里奔波的疲惫，都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消融殆尽。
   从母亲竹篮里的鲜嫩，到老伴笼屉上的醇香，马齿苋串联起了我人生的两个阶段。它不再仅仅是一道果腹的佳肴，更是岁月流转中，家人之间最绵长、最质朴的牵挂。草木有本心，何求无人折？这平凡的马齿苋，不言不语，却用最坚韧的姿态，见证了人世间最动人的轮回。在这平凡的人间烟火里，只要这味道还在，那份温暖与爱，便永远不会走远。哪怕岁月老去，哪怕容颜迟暮，只要舌尖还能触碰到这熟悉的酸香，那些被爱包裹的时光，便永远鲜活，永远滚烫。
   我知道，母亲并未走远，她只是化作了这田野间的清风，化作了这唇齿间的余味，在每一个思念她的日子里，静静地，陪在我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