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外梦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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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史侯府醉霞说旧缘 扬州城寒毒现新劫

且说柳逢春在史侯府后园,遇着湘云残魂。湘云赤足坐在湖畔,拍着水波,幽幽说起一桩旧事:

“那年我十五岁,随叔婶在扬州。正月二十一,是宝姐姐生辰。我知她体有热毒,需服冷香丸,便想寻件特别贺礼。闻说醉仙石能聚月华,便偷了祖父的醉霞觞,每夜来此石边,以觞承月露,欲酿一壶‘冷月香’赠她。”

湘云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如此三月,那夜月圆,我终于收满一觞月露。正要归去,却见石后转出个人来——你道是谁?竟是宝玉!”

柳生讶道:“宝二爷怎会在扬州?”

湘云苦笑:“他是偷跑出来的。为寻一个人,在江南漂泊半载。”她顿了顿,“那人便是黛玉。那年林姑父病重,黛玉回南探亲,住在姑苏。宝玉得知,便假借游学之名南下,一路寻到扬州,在史侯府外徘徊数日,被我撞见。”

“那夜,我将醉霞觞借他,让他盛了月露,说要赠予林妹妹。他捧着觞,泪如雨下,说这月露清冷,恰似黛玉性情。又说他一路南下,见民生疾苦,方知自己往日只在园中伤春悲秋,何等可笑。”

湘云叹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宝玉哭。他说:‘云妹妹,我如今才懂,林妹妹那些眼泪,不独为我而流,更为这天下不能自主的女子而流。我往日只道她多心,如今方知,是我无心。’”

“他在醉仙石旁坐了一夜。次日清晨,将醉霞觞还我,说:‘这觞中月露,我饮了半口,余下的,你替我留着。他年若有人为天下女子请命,可赠此觞。’说罢便走,再无音讯。”

湘云望向醉仙石:“我将觞封入石中,以血为契,留言曰:‘此觞需以真情感动,方可出世。’三百年来,不知多少人来取,有贪其珍宝的,有慕我才名的,唯独无人问一句:这天下女子,可还如三百年前一般,不得自主?”

柳生听得心潮起伏,对着醉仙石深施一礼:“晚生不才,愿继宝二爷遗志,为天下女子请命。”

湘云虚影渐渐淡去,最后道:“你且去石前,滴一滴血。若觞认你,自会现身。”

柳生依言,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醉仙石上。血渗入石纹,石面忽然泛起红光。轰隆声中,巨石裂开,露出一方玉函。函中正是那只醉霞觞:白玉为体,霞光流转,觞中尚存半汪月露,清辉泠泠。

柳生捧觞在手,忽觉一股暖流自觞入体。眼前浮现幻象:三百年前的月夜,湘云赤足踏波,宝玉对月长叹,黛玉在姑苏潇湘馆中,对着一盏孤灯垂泪……三人的悲欢离合,皆在这觞中。

正出神间,园外忽然喧哗大作。火光四起,有人高喊:“寒尸破门了!快逃啊!”

柳生急奔出园,但见长街已乱。数十个浑身结霜的“寒尸”在街上游荡,见人就扑。百姓哭号奔逃,官兵持刀结阵,却挡不住寒尸寒气,纷纷冻僵。**

一具寒尸嗅到柳生手中醉霞觞的月露清气,嘶吼扑来。柳生急退,取出玉瓶,倒出一粒三昧真火丹。丹遇寒气即燃,化作火网罩住寒尸。寒尸在火中惨嚎,冰霜融化,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个面黄肌瘦的妇人。

妇人倒地,气若游丝:“救……救我儿……”手颤颤指向街边。

柳生顺她所指看去,见个七八岁的男童蜷在墙角,浑身结满冰霜,已不省人事。他不及多想,从醉霞觞中蘸了月露,点在男童眉心。月露入体,男童身上冰霜竟迅速消融,面色转红,悠悠醒转。

柳生心中一动:这月露可解寒毒!当下捧觞奔至街心,将觞中月露洒向空中。月露化作细密雨丝,落在那些寒尸身上。一时间,嗤嗤声不绝,寒毒遇月露即化,满地皆是瘫软的百姓。

只是觞中月露终究有限,只救了半条街的人。远处惨嚎声仍不断传来。柳生正焦急,忽闻蹄声如雷,一队人马自西门涌入。为首是个女将,银甲白袍,手持长枪,正是警幻!

警幻见柳生,急道:“快!将醉霞觞与我!”她接过玉觞,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觞中。那血与月露相融,化作漫天红雨,笼罩全城。红雨所到之处,寒毒尽解,百姓纷纷苏醒。

待最后一点寒毒化尽,警幻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柳生急扶住她:“大人!”

警幻摆手:“无妨,只是耗了三年修为。”她看向柳生,目光复杂,“你可知这寒毒根源在何处?”

柳生摇头。警幻指向城东:“扬州盐运使衙门,地底三十丈,埋着一块‘万载玄冰’。有人以邪术催动玄冰,散播寒毒,又仿制冷香丸,假作解药,实为敛财害命。”

“何人如此歹毒?”

警幻冷笑:“你的老熟人——薛蟠的后人,薛蟠。不过此薛蟠非彼薛蟠,他是夺了薛家旁支子弟的肉身,借尸还魂的老魔。真正的薛蟠,三百年前已被我打入轮回。”

她调息片刻,续道:“这老魔盗取雪魄,就是要以万载玄冰为基,炼‘九转寒魄丹’。此丹若成,他可化身寒魔,掌控半个江南的冬季。届时夏日飞霜,冬日绝暖,不知要死多少人。”

柳生倒吸凉气:“那现在……”

“玄冰已被他炼化三成。需在他功成前,毁去玄冰。”警幻起身,“醉霞觞既得,你可感应下一件遗物了?”**

柳生取出潇湘帕,帕上泪痕已延伸出新路线,指向金陵方向。时辰图上,辰时(宝钗)的位置泛起微光。下一件遗物,正是宝钗的冷香簪。

警幻点头:“好。你速往金陵薛家旧宅,取冷香簪。此物是克制寒毒的关键。我去盐运使衙门,会会那老魔。”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形如海棠,“此乃‘同命佩’,你我各执一半。若我有难,佩会发烫;若你遇险,我可感知。”

二人分头行事。柳生出扬州城,乘舟西归。船行两日,这夜泊在镇江渡口。他正在舱中研读《外梦》下卷中关于冷香簪的记载,忽闻船外传来琵琶声,凄凄切切,唱的正是《葬花吟》。

推窗望去,但见邻船窗内,坐着个白衣女子,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月光照在她脸上,柳生心头剧震——那容貌,竟与黛玉一般无二!

女子似有所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她轻“咦”一声,琵琶声止。柳生正欲开口,那船窗却“砰”地关上,再无声息。

次日清晨,邻船已空。船家说,那女子昨夜独奏琵琶至三更,天明时便下船去了,往金陵方向。柳生心中疑云大起,匆匆结账,追往金陵。

三日后,抵金陵城。他先至聚古斋废纸铺,想寻胡掌柜打听薛家旧宅所在。却见铺门紧闭,贴着封条,上有江宁府大印。邻舍老丈低声道:“胡掌柜前日暴毙,官府说是中了邪,满屋都是冰碴子!”

柳生心知是薛蟠老魔所为,不敢久留。依着潇湘帕指引,寻至城南乌衣巷。薛家旧宅已破败不堪,唯门楼上一方“紫薇舍人”匾额尚存。

推门而入,但见荒草齐腰,正厅已塌,唯后园一座小楼尚存。楼匾“蘅芜苑”三字,墨迹犹新。柳生心中一动:这字迹,与宝钗手书一般无二!

进得小楼,一楼是书房,架上书卷已朽。二楼闺房,妆台镜奁依旧,只是积了厚灰。妆台上供着一只锦盒,盒未上锁。柳生开盒,内中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作海棠,花心一点嫣红,异香扑鼻——正是冷香簪

他正欲取簪,镜中忽然映出个人影。回头一看,竟是昨夜弹琵琶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立在门外。

女子看着他手中冷香簪,幽幽道:“这簪子,你取不得。”

“为何?”

“此簪是宝姐姐以心血温养,内蕴她毕生修为。若不得其法,强取必遭反噬。”女子缓步进屋,月光照在她脸上,柳生这才看清,她与黛玉虽有七分相似,眉梢却多了颗朱砂痣,平添几分妩媚。

“姑娘是……”

“我姓林,小字红玉。”女子在妆台前坐下,对镜理妆,“林黛玉是我堂姐。三百年前,我因家贫,卖入贾府为婢,在怡红院伺候过宝二爷。”

柳生恍然:是丁,书中确有个叫红玉的丫头,后改名小红,被王熙凤要去。只听红玉续道:“宝姐姐临终前,将此簪托我,说三百年后,当有有缘人来取。但需过我三关。”

柳生肃然:“请姑娘赐教。”

红玉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正是潇湘帕。柳生一惊,摸向怀中,帕子竟不见了。红玉道:“帕子是我昨夜取走的。我要试你,可配用此帕此簪。”

她将帕子铺在妆台,帕上泪痕竟游动起来,凝作数行字:

“第一关:你可知宝钗为何名‘宝钗’?”

“第二关:你可知冷香丸中,最要紧的一味是什么?”

“第三关:你可知宝钗一生,最悔何事?”

这三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柳生沉思良久,方缓缓道:

“宝钗之名,取自‘钗于奁内待时飞’。她看似安分随时,实则胸怀大志,待时而动。此其一。”

“冷香丸最要紧的一味,非花非露,是‘平衡’。宝钗体有热毒,需以冷香克制。然冷极生寒,又需以热毒为引。这冷热相济、阴阳平衡之理,便是药中精髓。此其二。”

“宝钗一生最后悔的……”柳生看向镜中红玉,“应是未能早一日,对黛玉说一句真心话。她二人本是知己,却因种种误会,至死未能交心。宝钗临终握着我手,说:‘若重来一次,我定要与颦儿,作一世真姐妹。’”

红玉眼中泪光闪动,良久,轻叹一声:“你果然懂她。”她将潇湘帕还与柳生,又打开妆台暗格,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宝姐姐手书的《冷香心法》,与冷香簪配套。你持此二物,可解世间寒毒。”

柳生接过,正欲道谢,红玉忽然面色一变:“快走!有人来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让小楼震颤。红玉急推柳生至后窗:“跳窗!往西园假山去,山中有秘道通城外!”

柳生急道:“姑娘你……”

红玉凄然一笑:“三百年前,我欠宝姐姐一条命。今日,该还了。”她将冷香簪插入发髻,整衣下楼。

柳生从后窗跃出,伏在荒草中。但见楼门处,走进个黑袍人,浑身寒气缭绕,正是薛蟠老魔。他盯着红玉,狞笑:“小丫头,将冷香簪交出来。”

红玉挺直脊背:“薛前辈,三百年了,你还不死心?”

薛蟠狂笑:“死心?我苦修三百年,等的就是今日!冷香簪是炼九转寒魄丹最后一味药引,我势在必得!”一掌拍出,寒罡如刀。

红玉不闪不避,拔下冷香簪,往眉心一刺。簪入血肉,她周身放出柔和白光,竟将寒罡抵住。薛蟠变色:“你竟以身祭簪!”

红玉口角溢血,笑道:“宝姐姐当年传我此簪时说:‘此物可救苍生,亦可殉知己。’今日,我便殉了她这番心意!”白光暴涨,将薛蟠震退三步。

柳生看得血脉贲张,几欲冲出,怀中同命佩忽然发烫——是警幻遇险!他咬牙再看一眼小楼,见红玉与薛蟠已战作一团,只得转身奔向西园。

假山深处,果有秘道。他钻入暗道,身后传来小楼崩塌的巨响,红玉的轻笑与薛蟠的怒吼混杂在一起,渐行渐远。

暗道湿滑,行了约半个时辰,前方透出光亮。出口竟是城外十里,一处荒坟。坟前石碑上刻着:

“蘅芜君侍女林红玉之墓

舍身护簪,其情可昭日月”

坟头,赫然插着那支冷香簪。簪上犹带血迹,在月光下莹莹生光。

柳生跪地三拜,取下玉簪。簪一入手,便知不同:内中多了一缕温热血气,正是红玉魂魄所化。他郑重收好,望向扬州方向——怀中同命佩已烫如烙铁。

警幻危矣!

正是:

冷香簪下识红玉,寒魄魔前现真躯。**

一簪初得警幻危,又向扬州救燃眉。

欲知警幻如何遇险,柳生能否及时相救,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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