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风散文】蝉鸣唤醒的记忆

显示全部楼层 · 2026-7-2 20:01:05

本帖最后由从余东风于 2026-7-2 20:09 编辑

蝉鸣唤醒的记忆
作者/徐东风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一声尖锐而高亢的蝉鸣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空气的沉闷，像一枚滚烫的钉子，瞬间将我的思绪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漫长而慵懒的盛夏。
   记忆里的夏天，总是被无边的绿荫包裹着。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岁的老槐树，繁茂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烈日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每当午后，蝉鸣便成了天地间最盛大的交响乐。它们不知疲倦地趴在树干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着生命的热烈与短暂。
      蝉鸣最盛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忙碌的时候。我和邻居家的小伙伴们，总会趁着大人们午睡的功夫，偷偷溜到院子里“捕蝉”。阿杰总是那个出谋划策的“军师”，他教我用面筋粘在竹竿顶端，说这样比用手抓更管用。我们猫着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树干上那只叫得最欢的蝉。竹竿一点点靠近，就在即将触碰到蝉翼的瞬间，它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振翅飞走，只留下一串得意的鸣叫。我们俩面面相觑，随即又忍不住捂着嘴偷笑，生怕惊醒了午睡的母亲。有时候运气好，能粘住一两只，便如获至宝地装进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听着它们在瓶子里继续嘶鸣，心里满是幼稚的成就感。
      除了捕蝉，最让我们期待的莫过于“吃蝉”了。那是属于夏夜独有的美食。傍晚时分，我们会打着手电筒，蹲在老槐树下的泥土里，寻找刚从地下钻出来的“知了猴”。它们笨拙地扒着树根，正等着蜕壳高飞，却成了我们口中的美味。母亲虽然嘴上嗔怪我们弄得满身泥土，却总是默默地把我们捉来的“知了猴”洗净，裹上薄薄一层面粉，丢进热油锅里。伴随着“滋啦”一声轻响，浓郁的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农家小院。刚出锅的炸蝉金黄酥脆，咬上一口，满嘴都是醇厚的肉香。我们顾不得烫，一个个吃得嘴角流油，母亲则坐在一旁，摇着那把边缘磨损的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
   母亲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眯着眼看向树梢，轻声念叨着：“这蝉啊，在地下憋了好几年，就为了出来唱这么一夏。”那时的我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只顾着仰起头，试图在密不透风的树叶间寻找那只声音最响亮的蝉。玩累了，我们就趴在母亲的膝头，听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蝉鸣成了最天然的背景音，伴着故事里的悲欢离合，一点点渗进童年的梦里。
   后来，当我在泛黄的古籍中再次与蝉鸣相遇，才恍然读懂了母亲那句感叹背后的厚重。古人早已将这微小的生灵刻进了华夏的基因里。《诗经》里那句“五月鸣蜩”，是蝉鸣作为夏至物候最早的密码；南北朝诗人王籍在若耶溪畔写下“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以动衬静的千古妙境，竟与我儿时趴在老槐树下感受到的那份静谧不谋而合。
      而在文人墨客的笔下，蝉鸣更是寄托了千般情思。它有时是催促时光流逝的悲音，如刘禹锡所叹“蝉声未发前，已自感流年”；有时是羁旅他乡的乡愁，像白居易在渭水边听到新蝉，便“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但更多时候，蝉鸣代表着一种孤高与坚守。初唐名臣虞世南曾立于疏朗的梧桐间，写下“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的千古绝唱。这哪里是在说蝉？分明是诗人剖白心迹：真正的声名远扬，从不倚仗权势与外力，而是源于骨子里的品格与能耐。蝉生于幽暗泥土，一朝破土便攀上高枝，餐风饮露，不染尘埃，被古人奉为兼具文、清、廉、俭、信五德的“至德之虫”。
   去城里工作前的那几年，常与妻子领着儿子，带着手电筒，在傍晚时分去小汶河大堤上捉蝉，每次都有不小的收获，妻子将捉来的金蝉，洗净再用葱姜，盐，腌制，然后炸至金黄焦脆，儿子吃的两个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如今，身处繁华城市里，耳边充斥着车流的喧嚣与人群的嘈杂，那棵老槐树早已在岁月的变迁中不知所踪，儿时的伙伴有的搬去了别的城市，断了联系。而那个叫阿杰却在四十多岁那年病逝，可每当这熟悉的蝉鸣再次响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我仿佛又看到了阿杰沾满面筋的竹竿，闻到了母亲炸蝉的焦香，感受到了那个永远不会散场的夏天。
   原来，蝉鸣从未真正唤醒过什么，它只是替我们喊出了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那些被风吹散的约定，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都在这此起彼伏的嘶鸣中，重新变得鲜活而滚烫。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奔赴远方，可总有一些声音，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将我们拉回最初的起点，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远，心底总有一片绿荫，永远为记忆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