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随笔】红楼外梦 11

第十一回 金陵城三探天工阁 织女梭初现补天纹

柳逢春一行离了扬州，星夜兼程。这日到了金陵，但见城门戒严，兵丁盘查甚紧。一问方知，三日前织造府走水，烧了半个天工阁，如今官府疑是有人纵火，正缉拿要犯。

王熙低声道：“定是妖僧所为。他要先一步取梭。”

四人寻了客栈住下，当夜便往织造府。那府邸在城南，原是前明所建，如今已荒废大半，唯有天工阁因藏有历年织锦图样，尚有老仆看守。到得府外，但见焦木残垣，果然烧得凄凉。

翻墙而入，潜至天工阁下。阁分三层，底层被烧得最惨，梁柱俱焦。王熙取出秘道图，指着一处暗门：“此处可通地下秘库。只是……”他看向焦黑的门框，“门已被烧塌，需另寻入口。”

翠缕忽道：“你们听。”

但闻阁中隐约传来机杼声，扎扎轧轧，似有人织布。此时夜深人静，怎会有织工？四人面面相觑，柳生当先推门而入。

阁内焦烟未散，月光从破窗照入，映着一架烧得半毁的织机。机前坐着个少女，年约十五六，荆钗布裙，正低头穿梭。那机杼声，便是从她手中传出。

听到脚步声，少女抬头，露出一张清秀面容，眉目间隐有愁色。她看着四人，轻声道：“你们是来取梭子的？”

柳生拱手：“在下柳逢春，为补天大计，特来求取织女梭。姑娘是……”

少女起身，从织机下取出一只木匣。开匣，内中一枚乌木梭子，长约半尺，两头尖尖，梭身刻满细密云纹。她将梭子递给柳生：“我乃巧姐一缕残念所化，在此守梭三百年。此梭分阴阳，你手中是阴梭，阳梭……”她看向焦黑的梁柱，“已被盗走了。”

“盗走？”翠缕急问，“可是个妖僧？”

少女点头：“三日前，有个黑袍番僧闯入，破了我的守护阵法，抢走阳梭。他说，要以阴阳双梭，织一张‘绝情网’，捕尽天下有情人的魂魄，炼他的万魂幡。”

王熙恨声道：“果然是摩罗！”

柳生细看阴梭，梭身云纹中，隐隐流动着银光。少女道：“此梭乃我母亲临终前，以毕生心血所制。阴梭主收，可收情泪；阳梭主放，可放情丝。二者合一，方能织补情天。如今阳梭被夺，单凭阴梭，功效减半。”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母亲当年还留下一物。”她从怀中取出一卷锦帛，展开是幅织锦图，图中绘着一对交颈鸳鸯，羽毛精细，栩栩如生。“这是‘同心锦’，乃母亲以自己与父亲的情丝所织。锦中藏着阳梭的气息，持此锦，可感应阳梭所在。”

柳生接过锦图，指尖触到锦面，但觉一阵温暖，仿佛触到活物的心跳。他问：“姑娘可知阳梭现在何处？”

少女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在城西鸡鸣寺方向。那妖僧似在寺中摆下大阵，要炼化阳梭。”她身形渐淡，“我魂力将尽，不能再守此梭。公子，望你早日夺回阳梭，补全情天……”话未说完，人已化作点点荧光，没入阴梭之中。

梭身银光大盛，那些云纹竟流动起来，在月光下显出四个小字：​​“情天可补”​。

四人不敢耽搁，出府往鸡鸣寺去。到得寺外，但见寺中灯火通明，隐隐有诵经声。翻墙入寺，但见大雄宝殿前摆着座法坛，坛上供着那枚阳梭。阳梭赤红如血，梭身刻满火焰纹，与阴梭的云纹恰成对比。

摩罗盘坐坛前，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立着四个番僧，各持法器。更奇的是，坛周插着九面黑幡，正是那鬼面幡的仿品，幡上鬼面蠢蠢欲动。

王熙低声道：“他在布‘九幽炼魂阵’。此阵若成，可炼化阳梭中的至阳之气，与阴梭合一，便能织出绝情网。”

柳生正欲冲出，翠缕拦住：“不可硬闯。这九幽阵最忌生人血气，一入阵中，魂魄立被鬼面所噬。”她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需先破阵眼。”

“阵眼何在？”

王熙细看九面幡的方位，沉吟道：“九幽阵按九宫排列，阵眼在中央的‘中宫’位。但……”他指着法坛，“坛在正中，摩罗坐镇，要破阵眼，需先过他那关。”

正说着，摩罗忽然睁眼，磔磔怪笑：“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他双手一扬，九面黑幡无风自动，幡上鬼面齐声尖啸，喷出滚滚黑烟。

黑烟过处，草木尽枯。四人急退，柳生取出阴梭，往空中一抛。阴梭放出银光，银光所照，黑烟如遇克星，纷纷退散。摩罗面色一变：“你竟得了阴梭！”

他从坛上抓起阳梭，往胸口一按。阳梭竟没入体内，他周身燃起血色火焰，身形暴涨三尺，化作个火焰巨人。他狂笑：“阴阳双梭，本是一体。今日便让它们在我体内合一！”

王熙惊呼：“他在以身合梭！若被他炼成，便是半个魔神！”

火焰巨人一掌拍来，热浪灼人。柳生急挥剑，剑刃却被火焰熔弯。翠缕、王熙左右夹攻，但火焰不惧刀兵，反将二人震退。

危急间，柳生怀中同心锦忽然飞出，在空中展开。锦上那对鸳鸯竟活了，从锦中飞出，一左一右，啄向火焰巨人双眼。巨人猝不及防，被啄个正着，惨叫着捂眼后退。

柳生趁机抢上，阴梭一划，在巨人胸口划出一道口子。口子中，那枚阳梭隐约可见。他探手便抓，但火焰太烈，手未及近，已被灼伤。

此时，九面黑幡的鬼面忽然齐齐转头，看向柳生身后——是王仁赶到。他手持铁槛账，账页哗哗翻动，放出金光。金光罩住九面幡，幡上鬼面惨叫扭曲，渐渐淡去。

摩罗大惊：“你竟能动用铁槛账神力！”

王仁肃然：“此账记录十二钗命数，自有天道护佑。你这妖僧，逆天行事，今日合该伏诛！”他将账本往空中一抛，账页散开，每一页都化作一个金色符文，印在九面幡上。

“轰”的一声，九面幡齐齐炸裂。摩罗受阵法反噬，喷出一口黑血。火焰巨人瞬间溃散，露出他本相，胸口插着那枚阳梭，梭身已没入大半。

柳生抢上前，握住梭尾，运力一拔。阳梭离体，摩罗惨叫一声，瘫倒在地，胸口一个大洞，黑血汩汩流出。他怨毒地瞪着众人：“你们……毁我百年道行……我做鬼也……”

话音未落，阴梭忽然自动飞起，与阳梭在空中一碰。双梭合而为一，化作一枚半黑半白的玉梭，梭身云纹火焰交织，放出柔和光华。光华照在摩罗身上，他惨叫着，身形渐渐化灰，只剩一缕黑烟，被风吹散。

玉梭缓缓落下，柳生接住。梭一入手，便知不同：一股暖流自梭入体，与先前阴梭的冰凉相合，在体内循环流转，竟有疗伤之效。他肩头、手上的灼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王仁拾起铁槛账，账上多了一页，正是巧姐那页被撕去的命数。他叹道：“原来如此。阴阳双梭合一，可补全巧姐命数中的缺憾。”他将账递给柳生，“这页该归你了。”

柳生接过，但见纸上记着：

​​“巧姐，命属织女星。一生有三劫：一在抄家，二在遇狠舅，三在失梭。

若渡此三劫，可得织女真传。

​又：阴阳梭合一，可织‘补天锦’。​​

​锦成之日，情天可补。——熙凤补记”​​

最后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新：“娘亲，女儿懂了。织锦补天，方是女儿本分。——巧姐泣书”

原来巧姐残念守梭三百年，终于悟得此理。柳生对梭一拜：“姑娘放心，柳某定不负所托。”

四人出寺，天色已亮。怀中的阴阳梭、同心锦、铁槛账，都微微发烫，彼此呼应。下一件遗物，是李纨的稻香书已得，接下来该是可卿的“情天镜”了。

王仁道：“情天镜在太虚幻境，要取此镜，需先开两界通道。但如今扬州寒毒未清，通道一开，恐寒毒倒灌幻境。”

王熙忽然道：“我有一法。妖僧炼万魂幡时，曾逼我学过‘阴阳桥’的建造之法。此桥可暂通两界，只容一人通过，且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

柳生与翠缕对视。一炷香时间，要从太虚幻境取镜归来，何等凶险。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王仁沉吟：“建造阴阳桥，需三样东西：至阳之血、至阴之泪、至情之物。至阳之血可取我儿心头血，他修邪术多年，血中带煞，反是至阳。至阴之泪……”他看向柳生，“需林姑娘的泪。潇湘帕中，或可取得。”

翠缕接口：“至情之物，可是这同心锦？”

“正是。”王仁点头，“但开桥之时，需有人在旁护法。那妖僧虽死，但他背后，恐还有主使。我怀疑……”

话未说完，客栈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小二在门外道：“柳公子，有您的信。”

柳生开门接信，信封无字，内中一张素笺，上书四行诗：

​​“阴阳桥下是黄泉，情天镜中现真颜。

​若问前程凶吉事，且看今夜月儿圆。——无名氏”​​

笺上透着一缕异香，似兰非兰。翠缕嗅了，变色道：“是‘迷魂香’！此香产自西域，中者三日昏睡不醒！”

话音才落，柳生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是：

双梭合一处天机，一纸传来凶信奇。

迷魂香里沉沉睡，谁人幕后布险棋？​​

欲知柳生安危如何，那送信的无名氏又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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