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荻苇随笔】红楼外梦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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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丹霞观鼎炼破障丹孽海宫镜照前生缘

柳逢春离了金陵城，往东三十里，寻到紫金山丹霞观。那观已颓败，唯正殿尚存，殿中供着三清像，像前有座八卦紫金炉，高约三尺，锈迹斑斑。

他依稻香书中所载，以潇湘帕拂去炉上积尘，咬破指尖，在炉身八卦方位各滴一滴血。血渗入炉，紫金炉忽然“嗡”地一震，锈迹片片剥落，露出暗紫色炉身，上刻的八卦图缓缓旋转。

炉盖自动开启，内中空无一物，却隐隐有丹香透出。柳生取出炼制破障丹的三样材料：至阳之血已从王熙处取得，封在玉瓶中；至阴之泪，他以潇湘帕在晨露中浸过，帕上泪痕凝出三滴露珠；至情之物，便是那面碎裂的情天镜仿品。

他将三物投入炉中，闭目默运《外梦》下卷所载炼丹法诀。炉下无火自燃，腾起三色火焰：白、青、赤，正是三昧真火。火焰裹着炉身，炉中传来叮咚清响，如珠落玉盘。

炼了三个时辰，炉盖忽然弹开，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金光中，悬着三枚龙眼大的丹药，一金一银一赤，异香扑鼻。柳生急以玉瓶收了，丹一入手，便觉其中蕴含着惊人灵力。

他正要离去，殿外忽然传来人声。一个老道带着两个道童进来，见到紫金炉放光，老道面色大变：“何方道友，擅用我观镇观之宝？”

柳生拱手：“在下柳逢春，借宝炉一用，炼制救急丹药。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老道打量他，忽道：“你怀中可是《红楼外梦》？”

柳生一惊，手按剑柄。老道摆手：“莫慌，贫道玉阳子，乃当年空空道人师弟。师兄临终前，曾言三百年后，当有书生持《外梦》至此，借炉炼丹。”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师兄所留《补天丹诀》残卷，今日合该赠你。”

柳生接过，翻开首页，赫然是空空道人笔迹：

“余观《红楼》毕，知十二钗命数已定，无力回天。

然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

故留此丹诀，若后世有缘人，或可补情天之缺。

人劫在人心，地劫在地脉，天劫在……”后面数页被撕，玉阳子叹道：“当年师兄写完，忽有黑衣人闯入，夺去后半卷。师兄追出，三日后重伤而回，只说了‘薛家、孽海、情天’六字，便坐化了。”

又是薛家！柳生心知薛虬背后，恐还有更大势力。他谢过玉阳子，匆匆下山。

回至金陵，与翠缕、王仁、王熙会合。王熙伤势已愈，听闻要破绝灵散，自告奋勇同往。四人计议，由王熙以心头血为引，柳生持破障丹开道，翠缕、王仁护法，同闯太虚幻境入口。

入口在金陵旧皇城遗址，如今是片荒地。子时，月到中天，四人至遗址中央。柳生依警幻所传，将三枚破障丹按天地人三才方位摆好，王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丹上。

血一沾丹，三丹齐燃，化作三道火柱冲天而起。火柱中，隐约现出一道门扉，门内云雾缭绕，正是太虚幻境入口。只是门前飘着层灰色雾障，便是绝灵散。

柳生将三枚丹药掷向雾障。丹一触雾，轰然炸开，金色丹气如烈阳融雪，将雾障化去大半。但雾障之后，竟又现出一层黑气，黑气中鬼哭神嚎，更见凶险。

王仁变色：“是‘万鬼噬魂阵’！薛虬在此布下了第二重禁制！”

话音未落，黑气中涌出无数鬼影，张牙舞爪扑来。翠缕拔刀，王熙挥剑，柳生持阴阳梭，三人结阵抵挡。但鬼影太多，杀之不尽，王仁以铁槛账护身，账页翻动，放出金光，但金光渐弱。

危急间，柳生怀中潇湘帕飞出，帕上黛玉残念再现。她看了一眼万鬼，轻叹：“都是可怜人……”帕上泪痕涌出，化作甘霖洒下。甘霖落在鬼影身上，鬼影凄厉惨叫，竟化作点点荧光，四散而去。

黑气散尽，幻境入口洞开。四人抢入，但见云海翻腾，远处殿阁破败，不少已成废墟。警幻司前，倒着几个天兵尸身，皆是被邪法所害。

入得司中，警幻与数十仙娥被困在金色光罩内。她见柳生，急道：“快！薛虬已闯入孽海情天宫，要夺情天镜真品！”

四人急奔孽海宫。那宫在幻境极深处，宫前是片无垠孽海，海中波涛翻涌，无数痴男怨女在其中沉浮哀嚎。宫门紧闭，门上八个大字：“孽海无边，情天有岸”。

王熙道：“此宫是太虚幻境禁地，内中困着三界情孽。要入宫，需渡孽海。但海中皆是执念所化的情魔，一入其中，必被勾起前生情孽，若道心不坚，便会永沉海底。”

柳生道：“事到如今，唯有硬闯。”他将阴阳梭往海中一抛，梭化作一叶扁舟。四人跃上，扁舟自动向宫门驶去。

舟行孽海，海中忽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抓向小舟。更可怕的是，海中浮出种种幻象：柳生见自己化作贾宝玉，与黛玉、宝钗纠缠；翠缕见自己是紫鹃，抱着黛玉尸身痛哭；王熙见自己仍是妖僧弟子，在炼魂幡前忏悔；王仁见自己是王熙凤，在铁槛寺中数着枉死者的账目……

幻象越来越真，四人俱是面色惨白，道心摇动。柳生急诵《葬花吟》，以诗定心。诵到“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时，怀中潇湘帕忽然放出清光，清光照处，幻象尽散。

舟至宫门前，门上八个大字忽然游动，化作一个老僧虚影，正是茫茫大士。他看了柳生一眼，叹道：“三百年了，竟真有人来取镜。”他指向宫门，“镜在宫中‘三生台’上，但取镜者，需照见三生。你若能见镜不迷，镜自归你；若迷，便永困镜中。”

柳生肃然：“晚辈愿试。”

宫门洞开，内中是个巨大殿堂，殿心一座高台，台上悬着一面铜镜。镜大如磨盘，镜面朦胧，照不出人影。四人登台，镜中忽然泛起涟漪，现出景象——

第一世，柳生是个赶考书生，在破庙遇一病弱少女，悉心照料。少女病愈，赠他一帕，帕上绣着竹石。后书生高中，返乡寻少女，少女已病故，坟前开满白海棠。书生终身不娶，在坟前结庐而居，至死手中仍握着那方帕。

第二世，书生转世为女子，生在官宦之家，与表兄青梅竹马。后家道中落，她被卖入青楼，表兄高中状元，却另娶高门。她于洞房夜悬梁自尽，手中握着表兄当年所赠的竹石帕。

第三世，便是今生。他从废纸铺得《外梦》残稿，一路寻访遗物，为补情天……

镜中景象忽然一变，现出个锦衣公子，正是薛虬！他立在镜中狂笑：“柳逢春，你终于来了！这三生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镜中伸出无数黑手，抓向四人。柳生急挥剑，但剑斩在黑手上，如斩虚空。翠缕、王仁、王熙也各被黑手缠住，动弹不得。

薛虬从镜中走出，手持一面小镜，正是情天镜真品。他狞笑：“你以为我不知你会来？这孽海宫，早被我布下‘三生困仙阵’。此阵以情天镜为眼，可困神仙，何况你们几个凡夫！”

他举起情天镜，镜光照定柳生：“让你看看，你真正的身份！”镜中现出奇景：青埂峰下，女娲补天所遗顽石旁，一棵绛珠草迎风摇曳。神瑛侍者日以甘露浇灌，绛珠草遂得灵性。后神瑛下凡，绛珠为报恩，亦下世为人，以一生眼泪还他……

柳生浑身剧震——原来自己是神瑛侍者转世！难怪会对《红楼》如此执着，难怪能感应十二钗遗物！

薛虬大笑：“明白了？你是宝玉前身！但你可知道，当年在太虚幻境，是你亲手将十二钗的命薄交给警幻，让她们注定薄命！是你，害了她们一生！”

镜中景象又变：神瑛侍者在太虚幻境，将十二本金册交给警幻，册上赫然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叹息：“你这般，是要她们在人间历尽情劫，方得解脱么？”神瑛垂首：“她们本是情天所化，不入红尘，难悟情为何物……

柳生如遭雷击，连退数步。薛虬趁机一掌拍来，掌风凌厉。柳生不闪不避，生生受了一掌，口喷鲜血，踉跄倒地。

薛虬正要再下杀手，情天镜忽然脱手飞出，悬在柳生头顶。镜中放出柔和清光，清光中，十二个女子虚影一一浮现：黛玉、宝钗、湘云、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凤姐、李纨、巧姐、可卿、妙玉。

十二钗同声开口，音如天籁：

“侍者不必自责。当年我等自愿下凡，非为你一人，实为悟情。如今情劫已满，正要谢你成全。”

“薛虬，你以邪心窥天机，当受天谴。

十二钗虚影齐指薛虬，薛虬惨叫一声，浑身燃起白色火焰。他挣扎嘶吼：“不！我有十二遗物！我才是天命所归！”他从怀中掏出所夺的蕉叶琴、禅心图、凤藻冠，三物齐出，竟抵住了白火。

但他怀中的潇湘帕、阴阳梭、冷香簪等物，却自动飞出，归入柳生怀中。柳生得遗物灵力灌注，伤势顿愈，一跃而起。

十二钗虚影渐淡，最后道：“侍者，补天重任，交托你了。望你以情补天，而非以力……”话音渺渺，虚影消散。

情天镜落入柳生手中，镜背现出一行小字：

“以镜照心，可见本性。

以心补天，可全大道。——警幻”

薛虬见大势已去，咬牙捏碎一枚玉佩，身形消失——又是遁术。但他所夺的蕉叶琴、禅心图、凤藻冠，却留在了原地。

柳生一一拾起，加上先前所得，十二遗物，已得其十一。唯缺最后一件——湘云的醉霞觞。而那觞，早在扬州时，已用来化解寒毒，如今只剩个空壳。

警幻此时赶到，见状叹道：“醉霞觞已毁，补天丹缺了一味药引。如今唯有以你之神瑛心血为引，或可替代。只是此法凶险，稍有不慎，你便会魂飞魄散。”

柳生握紧情天镜，望向孽海中沉浮的痴男怨女，毅然道：“若能补天，虽死无憾。”

警幻深深看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丹方——正是《补天丹诀》全本，原来她早知有此一日。她展开丹方，最后一页写着：

“补天丹成，需在八月十五月圆时，于大观园旧址，以十二遗物布‘十二花神阵’，以神瑛心血为引，炼四十九日。

丹成时，有天劫降世，需十二钗精魂护法。

然十二钗精魂已散，此丹……难成。”

柳生与警幻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决绝。既已至此，唯有放手一搏。

四人出得幻境，回到人间。距八月十五，只剩三个月了。

正是：

孽海宫中照三生，情天镜里现本真。

十一遗物今在手，又向中秋问死生。

欲知柳生如何炼这补天丹，八月十五又有何等天劫，且听下回分解。